秦柒是真想把高岭县的经济搞上去。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的位置,是“意外”捡来的,但坐上去之后,他就没想过只是“捡”来坐坐。他想做点事,做出实打实的政绩,做出能摆到上级领导桌案上的、能写进地区工作报告里的、能经得起时间和群众检验的硬邦邦的成绩。县里太穷了,工业底子薄得像一张窗户纸,农业靠天吃饭,商业供销那本账翻来覆去就是那点死水,连县委机关干部发工资都得看上面拨款的脸色。他急,急得嘴唇上都起了泡。
刘正茂提的“蚊香厂”像一根火柴,在暗夜里嚓地点亮了一下。不需要投资,技术简单,原料好找,销路不愁——这是眼下高岭县唯一能伸手够得着、也做得成的“工业”项目。
他把这事交给了程玲。程玲是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嘎嘣脆,执行领导指示从不打折扣,人称“铁娘子”。秦柒上午在电话里交代完,下午快下班时,程玲那辆半旧的凤凰自行车就停在了樟木大队部门口。车轮上还沾着从县城过来的泥浆,程玲下车时拍了拍裤腿,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见到刘正茂,开门见山:
“刘队长,秦主任交代的事,我不敢怠慢。县里成立蚊香厂的事定了,生产这块你不用操心,我带人去别的厂子学,配方、设备、流程,我一样样摸清楚。但生产出来的东西,得请你帮忙,变成现钱。”
她说得直接,不绕弯子,眼睛看着刘正茂,目光坦荡,也带着几分恳切。
刘正茂看着程玲。这位女主任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细汗,鼻尖微红,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一路骑过来没少用力。他想起昨天在电话里对秦柒的承诺,心里有了计较。
“程主任,你亲自跑这一趟,是看得起我刘正茂。”他的语气很诚恳,“既然您信得过,我也给您交个底。县蚊香厂投产后,只要质量没问题,我包销七成。但有两个前提——”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价格要和市面上同类产品持平,不能太高,高了卖不动,太低你们不划算。第二,质量必须过关,不能糊弄,烟灰要白,味道要正,燃时要足,不能让人点了熏不着蚊子还熏一屋子怪味。”
程玲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郑重转为释然,又从释然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她用力点头:“刘队长,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这块石头就算落了地。质量你只管放心,我程玲抓生产,别的可以马虎,品质这块从来不含糊。价格就按你说的,和市场同价。我只要保住本,能发得出工资,能给县里交一点,我就知足了。”
刘正茂笑了:“那您就可以放手去建厂了。樟木大队这边,我会打招呼,让来拉蔬菜的单位都带点蚊香走。二百多个单位客户,消化一个小蚊香厂的产量,不成问题。”
程玲也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平时总是严肃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秦主任让我给你带话,如果今年县蚊香厂能赢利,年底全县评先进工作者,肯定有你一份。”
“好啊,”刘正茂开着玩笑,“那我等着领奖状了。最好再配个搪瓷茶缸,印上‘先进工作者’红字,我天天捧着喝,也精神些。”
“秦主任不给你配,我个人都得给你配上一个。”程玲也难得地
开了句玩笑。
事情说定,程玲没有多留,又风风火火地骑上她那辆凤凰车走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的,声音在黄昏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刘正茂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接下来的几天,刘正茂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省城江麓厂的后勤处。
毛奇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图纸,桌子上堆满了各种从图书馆抄来的资料、手写的计算稿、画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两个烟灰缸永远堆得满满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雾。刘正茂和毛奇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低声讨论,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各自沉默,趴在桌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江麓自行车厂是源头。只有这个源头项目正式落地,樟木大队的配套厂才有了“配套”的对象。刘正茂知道,毛奇在厂里顶着压力,这个项目是他“副业转正”的关键一仗,只能成,不能败。
他们俩像两个最固执的工匠,一寸一寸地打磨那个建厂方案。从厂区选址、车间布局、生产线规划,到设备选型、原材料采购、工艺流程,再到人员编制、工时定额、成本核算,每一项都要反复推敲,每一笔账都要算到骨头缝里。刘正茂凭着对后世制造业的模糊记忆,不断提出一些“超前”的想法,毛奇则用他多年国企管理的经验,把这些想法一一落到实处,变成可操作的条文。
遇到技术难题,刘正茂就拿起那台笨重的黑色电话机,摇通长途。电话那头,是沪市恒久自行车厂的彭五牛,还有凤鸟自行车厂的米昂敏。这两个人是他去年在沪市跑项目时认识的,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平时话不多,但说起自行车来,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刘正茂不厌其烦地请教,从车架焊接的应力分布,到车把转角的公差控制,从脚蹬轴的材料选择,到车座弹簧的弹力系数。长途电话费贵得吓人,每次打出去,接线员报账时,刘正茂都忍不住肉疼。毛奇却大手一挥:“打!只要能解决问题,多少钱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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