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深吸了一口气,将黑雾收回体内。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训练场。
在这一刻,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对父亲崇拜的土壤里悄然生根。
下午,友谊城堡明亮的阳光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二号训练场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清香和旧羊皮纸特有的好闻味道。
紫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用魔法同时翻阅着三本厚厚的魔法典籍。
月堇洗完了澡,安安静静地坐在紫悦对面的小书桌前。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白胡子星璇:魔法共鸣与情绪的交响》,这是紫悦特意为她挑选的启蒙教材。
“妈妈,我读完了第三章。”
月堇将书本合上,声音乖巧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紫悦从书堆里抬起头,欣慰地笑了笑,
“这么快?那你能告诉妈妈,星璇大师在第三章里,关于‘不同种族魔力融合的必要条件’,是怎么论述的吗?”
月堇端正了坐姿,像一个背书的优等生般流利地回答,
“星璇大师认为,魔力的融合必须建立在‘共情’与‘信任’的基础之上。
任何试图强行掠夺、压制或者同化他方魔力的行为,最终都会导致魔力结构的崩塌。
只有当双方在情绪上达到完全的和谐,魔力才能像交织的河流一样汇聚在一起,产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奇迹。”
“非常完美。”
紫悦满意地用羽毛笔在评分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这就是为什么谐律魔法能够成为小马利亚最强大基石的原因。无论是个体之间,还是种族之间,互相理解和包容,永远是产生伟大魔法的前提。”
月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伸出前蹄,百无聊赖地在桌子边缘那细腻的木纹上画着圈。
一丝淡淡的黑雾顺着她的蹄子溢出,顺着木纹的缝隙慢慢渗透进去,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一点点木头原本的颜色,留下了一道隐蔽的黑色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迹,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上午在训练场的情景。
“妈妈。”
月堇突然停止了画圈,抬起头,那双红眼睛里带着一种七岁孩子特有的、看似天真的求知欲,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种魔法,它的本性就是为了‘吃掉’别的魔力而存在的呢?”
紫悦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月堇?”
“书里只说了如何‘共情’。”
月堇指了指那本厚厚的教材,语气依然平静,
“但是,就像森林里的狼要吃掉兔子才能活下去一样,如果有一种力量,它不需要共情,它生来就像一个漩涡,必须通过吸收别的力量才能达到它自己的平衡……那这种力量,在星璇大师的理论里,算是什么呢?它也是‘和谐’的一部分吗?”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紫悦放下的羽毛笔,双蹄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学者兼统治者的神态。
“月堇,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紫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任何以掠夺、吸收他人魔力为目的的魔法,在小马利亚的历史上,都被统称为‘寄生魔法’或‘黑魔法’。
这种力量从来都不是为了达成平衡,而是为了满足施法者无尽的贪婪。”
紫悦站起身,走到月堇的小书桌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还记得我在睡前故事里给你讲过的提雷克吗?或者幻形灵的女王虫茧?
他们都曾试图用吸收他人魔力的方式来让自己变得强大。
但结果呢?这种掠夺来的力量永远无法让他们真正满足,反而会让他们的灵魂变得越来越空虚、越来越疯狂。
星璇大师的理论中没有给这种力量留位置,因为……它是和谐的死敌。”
月堇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教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乖巧、顺从、甚至还带着一丝受教后的恍然大悟。
但实际上,在她的心里,那股从上午在训练场就开始翻滚的酸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冰山。
寄生,黑魔法,贪婪,疯狂,和谐的死敌。
这些冰冷而严厉的词汇,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了一个七岁孩子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
母亲在讲提雷克,在讲虫茧女王。
但月堇却觉得,母亲是在讲她。
因为她的力量,她的黑雾,其最核心的本源特性,就是“吞噬”。
那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东西,是她生来就具备的天赋。
在梦里,那个青色眼睛的阿姨告诉她,这是最完美的容器;但在现实里,她最敬爱的母亲却用最严厉的学术语言告诉她:这是邪恶的,是病态的,是绝对不被允许存在的。
妈妈觉得,我的本性,就是一个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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