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京都还裹着层化不开的冷，站前广场的地砖缝里还嵌着没扫净的残冰，风卷着远处胡同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刮在人脸上还带着点辽宁老家没散的硬气。展梦妍攥着半块揣在棉袄口袋里捂热的烤红薯，在人头攒动的出站口踮着脚望了快二十分钟，棉鞋尖被过往行李箱的轮子蹭得沾了灰，连手里的红薯凉透了都没察觉。
直到那道熟悉的藏蓝色棉服身影晃过铁闸门，她几乎是把红薯往口袋里一塞，像只攒了半冬劲儿的小雀，直直扑进人群里，胳膊牢牢圈住刚走出来的展迎迎的腰，脸埋在姐姐带着冻梨香气的棉袄袖管里，声音软得发颤：“姐，我可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天天在日历上画圈等你们。”
身后的展子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根，看着姐妹俩黏成一团的模样，故意清了清嗓子，语气裹着点明晃晃的酸：“合着眼里就只有你姐，半点儿没你哥的位置是吧？你就一点也不想哥哥呗？”
展梦妍闻言刚要松开人转身扑过去，胳膊都抬到半空中了，视线却越过展子勋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站着的姑娘身上。那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大眼睛亮得像浸了老家河面上的碎冰碴子，一身正红的棉袄在灰扑扑的人流里扎眼得像团小太阳。她下意识就刹住脚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里满是懵：“想，我当然也想子勋哥了……这是？”
没等展子勋开口接话，那姑娘就踩着黑布鞋哒哒哒走过来，热乎乎的手直接攥住了展梦妍的手腕，指尖还留着火车上暖出来的温度，嘴像上了发条的小钢炮，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连气都不喘：“哎哟这就是梦妍妹妹吧？瞧这小脸蛋俊得，一看就是读书读得灵透的好孩子！你子勋哥在老家那几天，睁眼闭眼全是你，说你一个人留在京都补习没人搭把手，年三十吃饺子的时候还叹口气，说早知道就硬拽着你回辽宁过年，生怕你顿顿啃凉馒头，睡的屋子漏风冻着，大年初一给长辈拜年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你在这儿会不会受委屈。”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展梦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半拉半搀着往广场外走了。展子勋看得哭笑不得，赶紧拎起脚边塞得鼓鼓的行李箱跟上，声音隔着几步路飘过来：“露思，咱们先找车回印刷厂，到地方我让你跟梦妍凑一间宿舍，你们姐妹俩想唠到后半夜都没人催。”
“你看你，我这不刚跟妹妹说两句话嘛，你就开始撵人！”赵露思回头瞪了他一眼，手把展梦妍的胳膊攥得更紧，晃了晃脑袋上的红头绳，“走梦妍，咱们边走边说，我还跟你讲你哥在老家雪地里，为了给我抢最后一筐冻秋梨，跟隔壁小子追出去半条街的糗事呢。”
“露思姐你等会儿，我得帮我哥我姐拿行李啊。”展梦妍被她拽得脚步都乱了，挣了两下想回去接展迎迎背上沉得往下滑的帆布包，“迎迎姐这包装了给我带的粘豆包，看着就重，我替你背会儿。”
“别管他们，俩大活人还能被个包压垮了？”赵露思直接把包从展梦妍手里夺过来，往展迎迎怀里一塞，拉着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走，“你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哪能让你拎东西累着，他们俩多拎两步路还能掉块肉不成？”
展梦妍还想回头，就看见展子勋站在原地，对着她慢悠悠摆了摆手，眼神示意她先跟着走，自己和展迎迎一左一右拖着三个塞得冒尖的行李箱，跟在两人身后慢慢挪。风把展迎迎的围巾吹得歪了半边，她一只手拽着磨得发烫的拉杆，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勒红的指尖，盯着前面赵露思连头都不回的背影，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压不住的不满：“你说说她这一路，从锦州上了火车除了啃苹果就是睡觉，泡面都是你给她泡好递手里，连个矿泉水瓶盖都没拧过，合着我俩这二十多小时的火车，是她专属的仆从跟班是吧？”
“你小点声！”展子勋赶紧拽了她胳膊一把，眼神慌慌张张往前面瞟，生怕赵露思听见，“她可不是善主，你这话要是飘进她耳朵里，当场就能跟你闹起来，到全车站的人都得看咱们老展家的笑话。”
“你明知道她不是善主，还巴巴往京都带？”展迎迎撅着嘴，脚步都快了两步，“之前介绍人都跟你透底了，说她性子骄纵，眼里半点儿活都没有，跟你根本合不来，你直接推掉这门亲事多好，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疼人的，你这一路拎着三个箱子，肩膀都被背带磨红了，她连回头问一句累不累都不肯。”
“感情不都得慢慢处出来的？”展子勋的目光黏在前面赵露思晃来晃去的麻花辫上，看着那团红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显眼，心里反倒甜滋滋的，“我就爱她这股不扭捏、有啥说啥的率真劲儿，比厂里那些拐弯抹角的姑娘强多了。”
“你自己乐意就行，我可提前给你提个醒。”展迎迎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飘着点酸溜溜的揶揄，“你把她带回印刷厂，黄丽君、小徐、小屠那几个姑娘，之前天天往你宿舍塞煮鸡蛋、纳鞋垫的，你打算怎么跟人圆这个谎？”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展子勋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脚步都顿了半拍，“我回老家经人介绍处了对象，她想来京都逛天安门，我顺道带过来玩几天。我之前跟她们几个从来没点过头、没说过半句处对象的话，她们主动凑上来是她们的事，我可半点儿承诺都没给过，在我这儿她们就只是厂里的普通同事。展迎迎我把话撂这儿，你嘴上一定把严，半点儿她们追我的事都不能跟赵露思提，要是让她误会我是个拈花惹草的人，回头回老家跟媒人一嚼舌根，外人得戳咱们老展家的脊梁骨，连远在辽宁的爸妈都得跟着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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