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门儿清。”展迎迎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拖着行李箱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几个人先绕到展梦妍在印刷厂北工附小附近租的小出租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书本的油墨味飘出来，屋子小得只能塞下两张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窗台上还摆着展梦妍年前冻的半串糖葫芦。赵露思刚跨进门半步，眉头“唰”地皱成了疙瘩，往后退了两大步，手在鼻子前面使劲扇，嫌弃的表情明明白白挂在脸上：“梦妍妹妹，你就住这地方啊？又小又冷，墙皮都掉渣了，这哪能住人啊？快走快走，我找你哥去，让他给我重新安排住处，我可绝不挤这小破屋。”
等一行人折腾到印刷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地上没扫净的残雪照得泛着冷光。展子勋特意把四楼闲置的那间向阳宿舍收拾出来，从仓库抱来新拆的蓝底白花床单被罩，亲手铺得平平整整，连边角的褶皱都挨个捋得一丝不剩。
赵露思往暖烘烘的被窝里一瘫，手脚舒舒服服地伸开，懒洋洋地开口：“我原先还以为京都是什么遍地洋楼的好地方，闹半天也不过如此啊。展子勋我坐了二十多小时火车，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你赶紧去给我打热水，我要泡个澡解解乏。”
“楼下就有公共水浴池，我让迎迎或者梦妍陪你一块儿下去洗行不行？”展子勋站在床边，语气带着点商量，“楼上没接下水管道，打水来回跑太折腾，浴池里还有大暖气管子烘着，比这儿暖和多了。”
“我都跟你说八百遍了，我累得脚都抬不动，不想下楼！”赵露思的声音瞬间尖了半度，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你去浴池跟管理员说两句好话，把人家的洗澡木桶借上来，再一桶一桶把热水拎到四楼，我就在这儿洗。再说了，我本来就看你那俩妹妹不顺眼，你大妹看我那眼神，像我欠了她十斤粮票似的，你小妹就是个只会啃书本的书呆子，还想让我住她那掉墙皮的破出租屋，我才不凑那个热闹。”
展子勋看着她脸垮下来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先去浴池跟守了十年门的王大爷好说歹说，把人家用了快二十年的柏木洗澡桶扛上四楼，又拎着铁皮水桶一趟趟往锅炉房跑，把烧得滚热的开水往四楼提，没跑三趟，额头上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棉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连帽檐都往下滴水。
展梦妍手里攥着刚从食堂热好的两个白面馒头，站在走廊拐角盯着他弯着腰、提着水桶一步步往上挪的背影，急得拽了拽身边展迎迎的棉袄袖子：“迎迎姐，我们快去帮子勋哥搭把手吧，你看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外面零下十几度，锅炉房那边的冷风直往领子里灌，他这一身汗一凉，铁定要感冒发烧的。”
展迎迎抱着胳膊靠在冰凉的墙上，看着展子勋的背影，语气里满是不屑：“帮什么帮啊，这是他自己为了讨对象欢心乐意跑的，你上去帮忙，那不就是把他在赵露思面前表现的机会给抢了？他自己甘之如饴，我们瞎凑什么热闹，等他跑够了自然就歇了。”
展梦妍的眼睛黏在展子勋又一次空着手往锅炉房走的背影上，看着他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耳尖，眼眶都悄悄热了，声音软乎乎的，全是掩不住的心疼：“迎迎姐，这次回辽宁过年，到底是谁给子勋哥牵的线介绍的这个对象啊？这个露思姐怎么半点儿都不知道疼人呢，她的心怎么能硬成这样啊？”
赵露思光着脚踩在床边铺的旧棉垫上，指尖刚探进柏木桶，那点仅存的热气“唰”地就散没了。
赵露思当时脸就垮了下来，声音裹着点软乎乎的委屈，故意拖得长长的，让门外走廊里的人全能听得清清楚楚：“展子勋——你快过来摸摸这水！我长这么大，我爸妈都没让我洗过这么凉的澡！”展子勋慌慌张张推开门，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冻梨，看见赵露思光着脚站在床边，吓得赶紧把冻梨往棉服兜里一塞，快步走过来伸手试水温。赵露思瞅着他皱起眉慌神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别扭反倒消了大半——我就知道，他舍不得让我受半点儿委屈。赵露思往展子勋身边凑了凑，拽着他沾着煤灰的棉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你看嘛，我刚才就跟你说要全装刚开的水，你非说兑点温水省力气，现在好了，凉得我胳膊上全起鸡皮疙瘩了。你就再辛苦跑两趟呗，这次全拎锅炉房刚烧开的滚水，我自己慢慢调温度，保证泡得舒舒服服的，解解我这一路的乏。”赵露思看着展子勋冻得发红的指尖，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我腰都快累断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叹口气重新拎起墙角的铁皮水桶。赵露思趴在门框边上看着他往楼梯口走，心里偷偷得意——我的小姐妹早就跟我说过，东北这种实诚的技术工人，最吃软不吃硬，你稍微带点委屈撒个娇，他什么累活都愿意为你扛。赵露思冲着他的背影故意甜滋滋地喊了一句：“记得多拎两桶啊！我要泡到肩膀的那种，水少了我可不依！”看着展子勋忙不迭点头应的模样，赵露思转身蹦回暖烘烘的被窝里，摸出兜里偷偷藏的水果奶糖剥了皮，甜丝丝的奶味在嘴里散开，连这冷飕飕的破宿舍，好像都没那么难挨了。“反正他心甘情愿为我跑，我又何必跟他客气呢。”
锅炉房的蒸汽裹着煤烟往人衣领里钻，展子勋刚把第四桶热水灌满，直起腰的时候腰眼猛地酸了一下，攥着桶柄晃了晃神，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黄丽君手里攥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刚打完热水往女工宿舍走，撞见他棉服领口沾着黑煤灰，额头上的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当场就站在了原地。她刚要开口问，四楼方向忽然飘来赵露思脆生生的喊声，整个锅炉房门口的人都僵住了。展子勋攥着水桶的手猛地收紧，才反应过来自己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没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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