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上午九点二十分,曹河县委大楼并没有因为陈友谊的被抓而掀起波澜,一切如常。
我站在楼下的宣传栏前,粟林坤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看表。
“李书记,邹书记说九点半到,应该快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片刻之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进县委大院,粟林坤说:“来了。”
车在我面前停下。车门打开,邹新民从后座下来,马上大步朝着我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提着公文包。
“新民书记,欢迎欢迎。”我迎上去和他握手。
“朝阳,又见面了。”邹新民的手很有力,握了握就松开,“林坤同志啊,你面子大啊,把李书记请下来了。”
粟林坤笑道:“李书记知道您要来,刚才就来等了。”
邹新民笑着摆手:“感谢李书记啊支持我们纪委工作。”
客套了几句之后,我说道:“上楼说吧。”我侧身让邹新民先走。
上了三楼,进了会议室。粟林坤招呼两个年轻干部坐下,倒了茶。邹新民却没坐,在会议室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地图,又看看书架上的书。
“你这儿不错,一会就在这里谈话。”他说。
“基层条件简陋,比不了市里。”我笑着说,示意他坐。
邹新民这才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交代道:“林坤啊,我和李书记单独交换下意见,你们先在隔壁休息室等会儿。”粟林坤点头应下,带两人离开。门关上后,邹新民敛了笑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朝阳啊,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他声音压低了点,“你们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可是交代了重要线索。”
我心里已有准备,但脸上没露出来:“这个我知道,新民书记亲自来办案,必然是涉及到领导干部,我们县委一定配合。”
“配合是肯定的。”邹新民看着我,“但问题是,陈友谊在车上就撂了。不仅撂了自己的事,还举报了别人。”
“举报谁?”
“马定凯。”
县政府办主任举报县长,这个剧本并不新鲜,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举报马定凯什么?”
“他说,他侄子陈晓波替考被抓之后,他去找过马定凯,想让马定凯出面协调县教育局,把作弊的事压下去……。”邹新民说得很平静,作为纪委副书记主抓办案,估计各种情况,早就习惯了,“马定凯当时答应了,还给他出了主意,意思是把作弊记录挂到别人头上。后来市里介入,这事没操作成,他们才直接拿了孙小军的录取通知书。”
我听着心里已经是心惊胆战,这个马定凯怎么如此丧失原则呢,我有些搞不懂了,还是马定凯主动找我反映了陈友谊虚报费用的情况。这马定凯,还怎么能当县长!
邹新民继续说:“陈友谊说啊,马定凯之所以帮他,是因为马定凯的把柄。大致意思是和马定凯的生活作风有关。”
“证据呢?”我问。
“生活作风方面没有证据。”邹新民靠回椅背,“但陈友谊交代得很详细,说马定凯是知道他操办替考的事,而且是给卢庆林打了电话。这个生活作风方面的事,他说曹河县很多人都在传。”
“要讲证据啊,我之前给于书记汇报过,也是没有证据。不排除陈友谊现在是狗急跳墙,能咬一个是一个。他想把水搅浑,给自己争取时间。”
“这个可能性也有,但高考这个事应该是确有其事的,我们已经和卢庆林见面了!卢庆林主动承认,是接到了马定凯的电话!要求帮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这样的干部,绝对不能再担任县长了,就问:“于书记知道吗?”
“知道。”邹新民说,“林华西书记亲自去汇报的。于书记的意思是,案子要查清楚,但在没有结论之前,马定凯同志的任命暂缓。”
“暂缓?”我看着邹新民,“新民,你是市纪委副书记,办案经验丰富。你跟我说实话,凭你的判断,陈友谊的举报,有几分可信?”
邹新民没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说:“朝阳,我看这个可信度是非常高的,卢庆林都认了嘛。”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陈友谊是他手下的办公室主任,这个关系摆在这儿。我们找他问话,问了话之后啊,就会给书记汇报,到时候,看书记怎么判断这个事。”
我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
邹新民说得对。如果陈友谊的举报是真的,那马定凯就不仅仅是原则性问题,而是涉嫌违纪违法。
“新民,我表个态。”我看着邹新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曹河县委,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坚决配合市纪委的调查。但是,如果调查结果证明,马定凯同志确实存在陈友谊举报的问题,那我们县委坚决反对他担任县长。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这是对曹河县群众负责,也是对我们党的事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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