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立耀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闪了闪。
“牛建是我兄弟,跟了我十几年,不能不管。”
王铁军声音低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钱嘛你先拿着,该打点打点,该活动活动,目的就一个,兄弟在里面不受罪。孟局那边,我另外想办法。陆东坡这里……我找人帮我递个话……。”
邓立耀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斗争得厉害。一万块,在94年不是小数。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这一万块,顶他两年工资。想了想被马定凯拿走的那几万块钱,心里更是一阵焦急。
这钱要是保证牛建在里面不吃亏,自己还是办的到的,但是如果再想其他的,邓立耀明白,办不到了。
陆东坡的态度,文静县长的态度,都明摆着,牛建必须当这个“典型”。
“铁军啊,”邓立耀终于开口,“那这样吧,这钱,我收着,看守所那边,我去想办法活动,人不挨揍,这个是能办到的。要是还想其他的,这个你最少要找到孟伟江。”
王铁军不是和孟伟江没联系,只是孟伟江这个人比较谨慎,到了这个年纪也佛系了,轻易不愿沾手这种事。
东分厂的厂长孟大勇,那就是孟伟江的亲侄子,当年进厂还是孟伟江走的王铁军的后门。
这层关系,自己用的少,再加上孟伟江这人比较闷,所以,有事只是让孟大勇代为传话,但这次,得王铁军亲自登门了。
清晨六点四十,天还蒙蒙亮,武装部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刚刚能在薄雾里辨出来。
我套了身作训服,踩着胶鞋出了门。
县武装部操场上湿漉漉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噗嗤”一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是两百米一圈的土操场,边上立着几副单杠、双杠,漆是军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跑操是部队留下的习惯,无论在那个岗位上,只要有时间就没断过。
到了曹河,武装部这院子安静,基本上每天就在这儿跑。跑上几圈,出一身汗,脑子清醒,一天的精气神就提起来了。
操场那头,几个武装部家属院的年轻干事已经在打篮球了。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夹杂着吆喝声。看见我,有人停下动作招招手:“李书记,早!”
“早。”我朝那边点点头,没停步,顺着跑道慢跑起来。
呼吸渐渐拉长,脚步规律地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昨天文静说的事又捋了一遍。牛建,王铁军,砖窑总厂,黄子修的车祸,失踪的会计……这些碎片在晨雾里浮沉,有些能连上,有些还不完全清晰。
跑到第五圈,身上微微见汗了。操场边的铁门外,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是吕连群。这么早来,必然是为了文静的事。
他走到操场边站定,没进来,就隔着铁栅栏朝我这边看。等我跑近了些,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我又跑了两圈,才停下,用搭在单杠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朝他走过去。
“连群,这么早啊。”
“书记,”吕连群脸上的笑容很是稳重,但眉头微微蹙着,“没打扰您锻炼吧?”
“有事?”
“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他看了眼操场那头打球的人,声音谨慎了些,“关于昨晚,文静县长在城关镇那件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单杠下,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杆,引体向上。身体拉上去,又放下来,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
吕连群就站在旁边,手搭在铁杆立柱上,拍了拍,等我做了七八个,才开口:“人已经全部关进去了,牛建,还有他五六个同伙,都关在看守所。昨晚孟伟江亲自去处理的,现场取证也做了。初步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喘了口气,继续拉。
“县长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城关镇的陆东坡反应快,带人把场面控制住了。”吕连群抬头看着我,“不过书记,这事性质很恶劣。在公共场所公然调戏妇女,侮辱领导干部,还暴力抗法,打伤了城关镇的干部。影响非常恶劣。”
我没接这话茬,做完一组,跳下单杠,拿起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文静县长,昨晚住我那儿。”
吕连群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啊?”
我看吕连群,这是想歪了,马上解释道:“是我爱人晓阳昨天晚上来了,文静正好给她打的电话。”
我边擦汗边说,“晓阳不放心,就让文静过去住。俩人是老同学,正好做个伴。”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吕连群脸上的表情很是遗憾了些,露出恍然的笑容,“邓秘书长也在啊,那好,那好。有邓秘书长陪着,文静县长也能宽宽心。”
“哎,你这老同志,不正经了,想什么那?”
我没再解释,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吃早饭去。文静她们应该也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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