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进滇省地界,天就变了样。
深城的天是灰蒙蒙蓝,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薄纱。滇省的天却是那种湛蓝湛蓝的,蓝得透亮,蓝得人心里都敞亮起来。
刘东把车窗摇下半截,一股裹着草木清气的热风灌进来,吹得囡囡额前的碎发乱飞,小女孩不管不顾地把脸贴在窗缝上,鼻子压得扁扁的,一个劲儿往外瞧。
路两边是起起伏伏的山,远山如黛,近山凝翠,一层一层叠过去,像谁拿了大号的毛笔蘸饱了青绿颜料,往天边那么一泼。
山腰上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白墙青瓦,院子前后栽着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拍着,阳光下绿得泛油光。
再往深处走,路就窄了,盘山绕岭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谷底有溪水,远远看去白花花的一条,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阿珍坐副驾上,身子扭过去看窗外,眼睛都舍不得眨。她在星加坡呆了两年,高楼大厦见惯了,灯红酒绿也看腻了,可这种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绿,她感觉到万分亲切。
她记得小时候跟阿雅在Y南老家的日子,那时候她们住寨子边上,屋后就是山,山里头的树比人高多了,钻进去半天转不出来。
妈咪,那是什么花?囡囡扒着后窗喊。路边坡上蹿出一蓬一蓬的粉红色花朵,开得密不透风,把整面山坡都染成了胭脂色。阿珍回头看了一眼,说那叫山茶花,滇南的市花。
囡囡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另一边的景致。
刘东把车速放慢了些,沿着盘山路慢慢往下溜。他这几年走南闯北,什么好风景没见过?可每次进滇省,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还是不一样。天高地阔,山长水远,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味道,让人觉得啥事都可以先放一放,不用那么急。
晚上的时候,车进了进了滇南市区。滇城是个很干净的城市,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叶子绿油油的,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竹椅上喝茶打牌,悠哉游哉的。
车正开着,阿珍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指着一家米粉店说“那家的卤粉应该很好吃,我想尝尝”。
“爸比,我也想吃”,囡囡稚嫩的声音响起,十分动听。
“好,那就去吃”,刘东把车子停在路边。
“阿珍,你们先去吃饭,我在滇城买了房子,咱们也不用住酒店了,不过钥匙在我一个朋友那,我去取一下。”
“你在滇城还买了房子?”阿珍十分惊疑。
“经常来这边,置办个房子也方便”。刘东点了点头。
阿珍没多问,点了点头,拉着囡囡和阿雅往米粉店方向走了。囡囡冲刘东挥着小手喊爸爸早点回来。刘东冲她笑了笑,转身往小区里头走去。
到了袁晓琪家楼下,刘东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袋子,都是给袁晓琪一家带的礼物,深城的腊肠、干货,还有两瓶好酒。
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时好时坏,他熟门熟路地爬上四楼,他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动静,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谁呀?
姐,是我。
门里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脚步声靠近了,门锁咔嗒一声拧开。
袁晓琪站在门里头,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
她看见刘东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可紧跟着,那点亮光就沉了下去,脸色也冷下来,嘴角抿了抿,只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说着侧身让开门,自顾自转身回去了。
“东子弟弟,快进来”,正在吃饭的张天亮急忙从桌子边站了起来。
屋里的饭菜香扑鼻而来,客厅的小方桌上摆着三四个家常菜,一碟青椒炒肉,一碟西红柿炒蛋,一碗清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说着起身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出来,搁在桌角上,筷子往刘东面前一推:赶上饭点了,正好咱哥俩喝两口。
刘东把礼物放在玄关柜上,笑着应了声。
袁晓琪重新坐下来,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眼皮都没抬一下,和以往看见刘东那股亲热劲大相径庭。
刘东往张天亮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姐夫,我姐这是咋了?跟谁生气呢?
张天亮看了自己媳妇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还能跟谁?跟你呗。
我咋了?刘东是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天亮拿筷子点了点刘东: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和你姐还是从许萌那知道的,现在听说双胞胎都抱上了。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东子,真没把你姐当回事。
刘东一愣,这才知道缘故。
“姐,我们结婚时就在京都摆了两桌酒,都是身边的亲人。你们远在滇南,我想着回头补个电话,一忙起来就耽搁了。后来结完婚第二天就出了趟门,一来二去,这电话就一直没打。”
袁晓琪放下碗,筷子往桌上一搁,终于抬了头看他。刘东,我问你,你拿我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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