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跪在角落里,后脑勺的血已经半干了,黏着几根短发贴在头皮上,鸽子蛋大的青紫包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这会儿心里竟然生出几分庆幸,甚至想笑。
长年压在他头上的大副也有今天,这是老天开眼,遭报应了。
比起大副那只被打烂的脚,头上再让枪柄砸两下又算得了什么?
皮肉之苦,养几天就好,可骨头碎了可就一辈子的事了。大副那只脚被开花弹搅成了烂肉,骨头都碎成了渣,就算侥幸保住,后半辈子也只能拄着拐走路了,这还不算他被踢碎的下巴。
陈福想想自己那会儿挨揍的时候,人家手里拿的还是枪柄,连保险都没开,纯粹是随手教训,跟大人拍不听话的孩子似的。
他额头上冷汗直冒,混着血水顺着眉毛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可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更别说抬手去擦了。
跪得时间长了膝盖发麻,他也咬牙挺着,还把腰杆子又直了直,生怕哪个微小的动作引起了误会,让那煞星觉得他不老实,顺手赏他一颗开花弹。
大副那声闷哼和骨头碎裂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嗡嗡打转,陈福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脆的骨裂声——咔嚓一下,跟掰甘蔗似的。
像你们这样的水手船上还有多少人?
门口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也不大,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可陈福听在耳朵里比大副的吼声还瘆人,刚才这个男人出手他可看得清清楚楚的。
狭窄的走廊里他如旋风一般,刮过之后哀嚎一片,几个平日里心狠手辣的水手没有一个还能站在那的,手里的大号扳手甚至都没抡起来就被放倒了。
这种人,杀人不当回事。
没,没有了……就……这几个。
陈福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地说道,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其余的都是本分水手,跟这事儿没关系……我们这船上一共二十三个人,大副、我,还有地上这几个,剩下的人都老实干活……二副徐德厚,他从来不跟我们同流合污,是个正派人……其他的都是出苦力的,虽然是华人,但大都是马来和星加坡那边的,没胆量掺和这种事……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意思倒是交代明白了。他边说边偷偷看了一眼洛筱,洛筱正把枪插回后腰,低头摆弄一颗子弹,指尖捏着铜壳在指肚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研究划开的十字豁口够不够漂亮。
陈福后背又是一凉。
刘东慢悠悠踱到陈福跟前,你们打家劫舍的,也攒了不少钱吧?都藏哪了?
没……藏……陈福的嘴刚张开一半,想编个瞎话糊弄过去——说什么钱在船长那儿,都换成货了或者账上不剩几个子儿——可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转,余光已经瞥见洛筱那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跟刀子刮在脖子上的感觉一样。
陈福浑身一哆嗦,到嘴边的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在船上……我带你们去找,我全交代,大副的舱里有保险柜,他什么都往里头塞,不过那玩意儿是焊在地板上的撬不开,得有密码……还有那几个水手的铺位底下也藏着东西,我自己屋里也……也有……
好啊,那你带我去,刘东对打劫这样的人最有兴趣,得来的是不义之财,花起来没有心理负担,更何况有时候出任务还得自己搭钱。
陈福说着就要站起来,膝盖刚一使劲又软了一下,重新跪回去,整张脸涨得通红。
起来吧。
刘东从大副身上摘下一串钥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轻得跟兄弟之间打招呼似的,可陈福半边身子都麻了。
陈福爬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很慢,三步一回头,生怕走快了被误会要跑,走慢了又觉得磨叽。洛筱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杨小乐搀着张晓睿落在最后。
至于大副和几个水手被关在消防舱里自生自灭吧。
陈福带着他们先上了二层,推开大副舱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
铁架子床上铺着黑乎乎的床单,床头柜上堆着烟头和空酒瓶,地板一角扔着双胶鞋,鞋底磨得溜光。
陈福熟练地掀开床头柜后面一块铁皮挡板,露出里头焊死在舱壁上的小型保险柜,四四方方的,灰绿色的漆皮,转盘把手锃光瓦亮,显然经常被拧来拧去。
刘东拿出从大副身上翻出的钥匙插了进去,然后拿过一个杯子倒扣在保险柜上伸手去拧转盘,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转了好一会,他把把手往下一压,保险柜门地弹开一条缝。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一捆一捆的美金用橡皮筋扎着,整齐地码在底层,少说有三四万;上面摞着几沓英镑,零散地夹着日元和港币,花花绿绿铺了大半柜。
保险柜上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铁皮月饼盒,揭开盖子,里头哗啦啦一片——金项链缠着金戒指,银镯子压着翡翠坠子,还有几颗品相不错的珍珠,连金链子带吊坠搅在一起,跟鱼市上论斤卖的小杂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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