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亲人,刘禹锡被安置在都督府东侧的一处院落,柳宗元暂时与他同住。
两个人都坚持,在家眷到达后,要出去自己赁宅子。
卢简辞的仆人倒是先一步租好了院子。
但他投奔偶像本就高兴,又有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作陪,就更加高兴了。人喝得酩酊大醉,只好先在都督府门客们住的院子将就一晚。
刘绰回到后院的时候,李德裕正在书房里翻看今日的会谈记录,见她进来,抬眼笑道:“三位大才子同时入幕,节帅好大的排面。”
“二郎,你对卢简辞这个人了解多少?”刘绰径直走到案边,铺纸研墨。
李德裕看她神色,放下手中的文书:“怎么了?”
“写封信。”刘绰笔下不停,“让墨十七查查这个卢简辞。”
李德裕微微一怔,走到她身边,看着信上的字迹:“你怀疑他?”
“范阳卢氏,前户部侍郎卢纶之子,新科进士。”刘绰笔下不停,“这样的人,不去参加吏部铨选等着授官,千里迢迢跑到河陇来投我一个女节度使——”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会盟的关键时期,还主动要求参与其中”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不觉得太巧了?”
李德裕沉吟片刻:“你是说,他可能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刘绰摇摇头,继续写信,“也许是真心投效,也许是郭家,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二十八叔和柳先生是我请来的,我信得过。这个卢简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顿了顿,落下最后一笔:“查清楚了,用的也安心。”
李德裕看着她将信纸折好,封缄,忽然笑了。
“笑什么?”刘绰抬眼。
“绰绰,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的?”李德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难道你不知,全长安的人都想向岳父岳母请教如何教孩子!”
刘绰心想,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两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
“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平时多看村头大娘们聊天,你就知道人心有多难测了。再说——”她收起信,交给门外候着的韩风,让他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论计谋城府,我跟夫君不也学了不少?不懂的,亏吃够了,自然就学会了。”
李德裕揽住她的腰,低声道:“这叫什么话?娘子在为夫这吃了什么亏?”
刘绰脸一热,推他一把:“没个正形。”
李德裕笑着松开手,却仍握着她的指尖:“那个卢简辞,我没打过交道。只是听说,从前在国子监也是博士们口中的天才。才华呢,不用怀疑,他应该不屑于被郭家人驱使。”
“嗯,明日开始,他要去杜元颖那边熟悉蕃务,我会让人留意他的言行。其实,才名盛的人,不见得会为官。或许,就适合在山水之间搞创作。”刘绰靠进他怀里,“对了,会谈怎么样了?”
李德裕把今日的进展大致说了,刘绰听得直笑:“这个裴衍,果然有两下子。尚绮心儿碰上他,算是棋逢对手。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不过,他今日提到一件事。”李德裕神色微凝。
“什么事?”
“他说,如今长安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那笔军费赔偿。过几日,陛下还要再派两个监察御史过来。”
“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笔钱。”刘绰突然想到什么,从他怀里出来,“要是再来两个御史监督,你是不是就有更多时间陪我了?”
李德裕笑了笑,“傻娘子,为夫也是你的人,这分明是他们信不过我!”
有句话他没说,那些积压的公文里有皇帝催要回信的。
那语气,可不像君王对臣子的。
“我不管,你能多陪陪我,我就高兴。”刘绰顺势亲了他一口。
“你就不担心孩子?”李德裕笑着把人抱起。
她搂着他的脖子,“我相信嫂嫂。京兆韦氏的女娘必定能把孩子带好。况且,如今孩子们还小,没什么记忆。等安抚完苏毗部族,我带着军费一起回京,就向陛下请旨带着孩子们赴任。否则,我就留在长安不走了。”
吵了半个月后,第一笔军费赔偿的日期终于定了下来。
十一月,四百万贯要在凉州交割完成。
四百万贯。
几场大战下来,国库空虚,急需这笔钱补充。
而这笔钱,如今握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女人。一个远在凉州、山高皇帝远的女人。
紫宸殿中,群臣也是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军费赔偿乃国之大事,款项交割,理应由户部派员清点、押运、入库。由‘第三方柜坊’代收代付真是闻所未闻!”
“陛下,我大唐的国库,何时沦落到要靠柜坊过手的份上?”
“我朝自开国以来,赋税钱粮,皆由州县起运,纲吏押送,沿途查验,入库核销。此乃百年成例,万世不易之规!”
“可河陇节度使刘绰,竟欲绕过纲运,绕过州县,绕过沿途查验——这四百万贯,究竟是我大唐的军费,还是她刘绰的私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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