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微微骚动。
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
御座之上,李纯没有开口。
他垂着眼,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
“臣闻,所谓‘第三方柜坊’,实则是几家与刘氏交好的豪商联名承办。这其中有无利益输送,有无中饱私囊,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国之公器,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正是!四百万贯军费,不入户部,不入河陇府库,却要交给几个商人——这是什么道理?”
“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般涌来。
郭钊站在武将班列,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纲运制度,从来不只是运钱那么简单。
长途运输中,铜钱会因磨损、遗失、被盗、雨淋、沉船等原因折损。
户部核销时,允许一定比例的“折耗”入账——这个比例,通常是2%到5%。
但这是“明面”上的。
一纲钱粮过境,沿途州县可以“协济”——说白了,就是雁过拔毛。
过一关,要交“关津钱”。
入一州,要交“过境费”。
驻一驿,要供“押纲人役”的吃喝。
运一程,要雇当地民夫“协运”。
这些费用,都会从纲运物资里“抵扣”。
名义上是损耗,实则是“合法化”的盘剥。
所以,运一百贯,能剩九十五贯到京,就算清廉。
那五贯去了哪里?
进了沿途吏胥的口袋,进了押纲官的手里,进了驿站的账上,进了无数人的饭碗里。
纲运,是一张网。
这张网上,挂着几万人的生计。
如今刘绰要把这张网掀了。
看吧,今日跳脚的,可不止他郭家的人。
好啊。
让户部的人先冲,他在后面看着。
御座之上,李纯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不紧不慢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裴卿,你怎么看?”
裴垍出列,躬身道:“臣以为,众臣所言,确有道理。国之公器,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郭钊心中微微一喜。
“但是——臣算过一笔账。”裴垍话锋一转,“四百万贯铜钱,每贯七斤,计两千八百万斤。从凉州到长安,两千余里。调多少牛车?征多少民夫?派多少押纲官兵?需多少时日?路上若遇盗匪、遇风雪、遇任何差池,这笔钱丢了、少了、烂了,岂不浪费?”
没人回应。
裴垍继续问:“纲运损耗,户部核销的标准是多少?”
一名户部郎中艰难道:“长途纲运,折耗不过百分之二到五……”
“不过?”裴垍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真是好大的口气。四百万贯,最低折耗便是八万贯。八万贯,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渠?够给多少百姓免一年赋税?”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河陇初定,陛下免了三年赋税,诸位难道真好意思一文都不给镇国郡主留?”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裴垍这话,是在戳整个纲运体系的脓疮。
御座之上,李纯依旧面无表情。
可郭钊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皇帝很喜欢。
裴垍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
“臣不是反对纲运。纲运有纲运的道理,百年成例,自有其用。但臣想问的是——为何分明有更稳妥、更省钱、更安全的法子,户部却偏偏要选那个又慢、又费、又容易出事的路?”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刀:
“是为了国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诸位方才说,此法‘绕过纲运,绕过州县,绕过沿途查验’,本相倒想知道,绕过这些,有什么不好?”
殿中落针可闻。
户部不少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刘绰守着西域商路,每年过境的生意总额不下千万贯。
柜坊代收代付这法子在别的地方或许不可行,在她那偏偏就能上下都满意。
本来,这笔军费赔偿就是靠她脸皮厚、敢开口白得来的。
纲运小吏们本就没这笔收入,现在是流内官们眼红这笔钱。
郭钊微微眯眼。
他没想到裴垍会替刘绰挡刀,更没想到这老狐狸竟替她冲在前头,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纲运里面的烂肉。
可掀开了,然后呢?
他看向御座。
李纯终于开口。
“裴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他顿了顿,“刘绰的奏疏里,写得清楚。这笔钱,不是不入户部,是不经纲运。交割之日,吐蕃使团、河陇官员、诸司特派官员,皆在场,当面清点,当面存入当地柜坊。柜坊出票,户部凭票在京兑付。”
“钱,从头到尾,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谁敢动?谁动得了?”
额上的汗滚落下来,无人敢答。
李纯的目光扫过群臣:
“朕知道,有人惦记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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