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林子越发幽深。
包子一开始还咋咋呼呼,后来也不怎么说话了,四下张望,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他小声嘀咕:“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沈昭棠走在前头,忽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
“看那里。”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空地上,几棵格外粗壮高大的老杉树突兀的立着。
和周围树木不同的是,这些老树的枝桠间,好像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残破木质结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破损的箱笼,或者……某种框架。
更高处的枝桠上,好像还悬挂着一些褪色严重的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但那种不同于自然造物的形态,以及周围萦绕的肃穆寂静的氛围,让我们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这些应该就是树葬了。”
我压低声音,包子踮着脚,眯着眼使劲看:“好像……真是些木头架子……都烂得差不多了。那些布条是哈达?还是衣服?”
我们没再靠近,第一是没啥好看的,第二也算是对树葬习俗的尊重。
只是远远望着那些参天古木间沉默承载着久远生死观念的残迹,心中难免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
古老,神秘,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和……超脱。
“周易有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
沈昭棠轻声背诵:“后世棺椁兴起,土葬成礼。而树葬,水葬,天葬之类,或更接近古风,或因地制宜,皆是对生命终结后形态的一种处置和想象。将遗体还于林木,依托山河,或许真的蕴含着对回归,升腾的朴素信仰。”
包子咂咂嘴:“回归……升腾……听着跟那枢府想干的活儿有点像啊,就是想往高处走,要么上天,要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升维?”
他这话又把我们拉回了之前的猜想。
眼前这些寂静的树葬,与那地底辉煌磅礴的归藏之府,在时间的长河两端,是否真的存在着某种观念上的联系?
是对同一种终极归宿的不同层次,不同技术水平的诠释和实践吗?
这个念头让我们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了,看也看了,想也想了。”
包子搓着胳膊,不知是林间凉意还是心理作用。
“这地方感觉凉嗖嗖的,咱撤吧。回头还得去青海湖看水鸟呢。”
我们依言转身,沿着来路小心返回。
离开那片区域后,林间的气氛好像轻松了一些。
包子恢复了话痨本色,开始抱怨旅馆的床太硬,并畅想着青海湖的湟鱼该有多肥美。
回到刚察县城,已是下午。
我们决定不再耽搁,直接包了辆看起来还算靠谱的旧吉普车,前往青海湖边的黑马河乡。
司机是个姓韩的本地汉族大哥,话不多,但车开的稳当。
一路无话,车窗外的景色从林地草甸逐渐变为开阔的湖滨草原。七月底的青海湖,油菜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期,但仍有大片金黄点缀碧绿的草场和蔚蓝的湖面之间,景色壮丽。
到达黑马河时,天色近晚。
我们找了家临湖的家庭旅馆住下。
旅馆是一对四川夫妇开的,收拾的干净,饭菜味道也家常。
奔波一天,我们都累了,早早休息。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昭棠被窗外嘹亮的鸟叫声吵醒。
推开窗户,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青海湖就在眼前铺开,无边无际的蓝,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远处天水相接,分不清界限。
包子早就醒了这,在院子里跟老板瞎侃,打听哪里能吃到正宗的湟鱼。
老板笑着摆手:“现在管的严啦,湟鱼是保护动物,不让捕不让吃,想吃鱼,我给你们做草鱼,一样鲜。”
吃过早饭,我们沿着湖边随意溜达。
游客不算太多,大多是背着相机的散客。
湖边风大,吹的人衣袂飘飞。
包子买了一顶印着青海湖留念的廉价太阳帽,刚戴上就被一阵妖风刮进了湖里,他嗷嗷叫着追出去十几米,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帽子飘远,心疼的直咧嘴。
“出师不利啊果子。”
他哭丧着脸回来:“这地儿克我。”
我笑他:“克你钱包是真的。”
沈昭棠对自然风光似乎兴趣一般,更多时候是静静看着湖面,或者观察附近草地上那些刻着经文,堆着玛尼石的小石堆。
下午,我们按老板的推荐,去附近一个叫祭海台的小景点。
那里有座小小的煨桑炉,常年香火不断,据说古代部落会在此祭祀湖神。
地方不大,除了我们,就只有另外三四个游客模样的男人。
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普通游客。
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裤子,但气质精悍,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才有的警觉和疲倦。
他们没怎么看风景,反而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个巴掌大的罗盘状东西,不时对照着湖面和远山。
包子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瞧见没?那几位,不像来烧香的,倒像来找东西的。”
我也注意到了。
尤其是他们手里那个类似罗盘的物件,黑沉沉的,边缘有磨损,不像是旅游纪念品。
那几人好像也察觉到我们在观察他们,目光警惕的扫了过来。
双方视线一碰,随即各自移开。
他们很快收起东西,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有点意思啊。”
包子摸着下巴,一脸探究。
“别多事。”
我提醒他:“出门在外,少惹麻烦。”
“我就看看,又不干嘛。”
包子嘴硬,但眼睛还盯着几人消失的方向。
祭海台旁边有个小小的摊位,卖些香烛,牦牛骨饰品和旧钱币之类。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藏族老人,闭着眼睛晒太阳,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沈昭棠突然在摊位前蹲下,目光扫过那些零零碎碎的商品。
忽然,她伸出手,在一堆布满铜绿的古钱里,拈起了一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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