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欺负他的人,未必有多恨他,甚至未必认识他。他们只是计算了一下成本和收益,发现骗他、坑他、拖他,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他不会请律师,不会走法律程序,不会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不会把事情闹大。他最多就是骂两句、哭一场、蹲在路边抽几根闷烟,然后第二天天一亮,继续去干下一份活。
因为他不干活,家里就没有米下锅。
林海后来在一家小餐馆找了份洗碗的活,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三千五,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谭,说话慢吞吞的,看着挺和善。谭老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小林啊,好好干,我跟你是半个老乡,肯定不会亏待你。”林海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不光洗碗,还帮着择菜、擦桌子、拖地,经常干到十一点才走。
干了四十多天,林海家里出事了,老母亲滑了一跤摔断了腿,他得回去照顾。他去跟谭老板结工资,谭老板一脸为难地说:“小林,你看你来的时候也没签合同,咱们说好的三千五一个月是按整月算的,你这才四十来天,中间还休息了四天,按考勤算下来也就三千出头。不过你是老乡,我给你凑个整数,三千二,你看行不行?”
林海算了算,三千五一个月,四十多天应该将近五千块。他没休息四天,他只休息了三天,而且那三天是他跟谭老板说好了的调休。可他又一次发现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没有工资条,没有考勤记录,没有劳动合同,就连口头上的“三千五一个月”都没有第三个人听见。谭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怕他说。
林海拿了那三千二,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上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着像大学生。那人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语气很冲:“什么?退不了?你们合同里写着的,第十三条第二款,你们这样是违约,我要去工商投诉的,我会保留法律追诉的权利。”挂了电话,那个年轻人气呼呼地跟林海抱怨,说他租的房子空调坏了,房东拖着不修,他想退租,房东要扣他押金。
林海听着他说那些话,忽然觉得恍惚。什么合同、条款、投诉、追诉,这些词他都知道,可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是他够不着也摸不到的东西。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底气——一种“我不好惹”的底气。
“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合同肯定不行啊,”那个年轻人转头跟他说,“你上班不签劳动合同吗?没合同你怎么保障自己的权益?”
林海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签合同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跟老板谈条件的。他的工作是一天一天找来的,是一顿一顿饭挣来的,他今天不干,明天就有人顶他的位置。他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关系,甚至连“维权”这两个字写全了他都得想半天。他只是一个在底层讨生活的普通人,一个被人精打细算过的、成本最低的欺负对象。
他回到家,给母亲买了两盒接骨药,剩下的钱交了女儿的学费,连一张五十块的整钱都没剩下。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火车上那个年轻人的样子,又想起老刘、谭老板、中介经理他们的脸。他开始慢慢明白一件事:那些人不是因为这些事特殊才骗他,而是因为他是“那种人”——那种什么都可以糊弄一下、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人。
村子里有个发小叫周明,比他大两岁,在镇上一个厂子里打工。周明这人有个习惯,买东西也好,找工作也好,总是拿手机录着音,别人找他借点钱都要写个借条按个手印。村里人都笑他太较真,说他“钻钱眼里了”。林海以前也觉得周明事多,可经过这些事之后,他开始觉得周明那样做也许是对的。
有一次他在镇上碰见周明,两人在小饭馆里喝了两杯,林海忍不住把这些年的窝囊事倒了出来。周明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杯子一搁,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为啥老吃亏不?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太急了。你一急,就不敢拖,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拒绝。那些坑人的,吃的就是你这一口‘不敢’。”
林海愣住了。
周明又说:“我跟你一样,我也是穷人家出来的。可我吃了几次亏之后就想明白了,穷不是我的错,可我要是穷得连脾气都没了,连话都不敢说了,连个证据都不会留了,那就是我的事了。我告诉你,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一套让人不敢随便动你的东西。别人跟你说一句话,你先录音;别人让你签字,你先把合同看清楚;别人让你投什么钱,你先拖上三天,什么都别做,光想。”
林海觉得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又冷又清醒。
他开始试着改变自己的习惯。后来他去了省城另一家工厂上班,面试的时候,人事说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五加全勤奖。林海当场就说:“这些条件能不能在合同里写清楚?我能不能把您刚才说的话录一下?”人事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行啊,都写在合同里,你放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我的故事里有你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的故事里有你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