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她娘还活着,蹲在灶台前补渔网,头也没抬地说:“沉甯啊,河边那片芦苇别去,水深。”
听完这句话她醒了,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顶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砸在脸盆里。她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把人最后一丝困意赶跑了。
灶台里还有昨晚的余烬,于沉甯蹲下来,用火钳扒拉两下,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她添了把干茅草,吹了两口气,火苗“噗”地窜起来,又加了两根细柴。这套动作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锅里还剩半锅红薯粥,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膜。她用木勺搅了搅,把粥热上,然后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雨后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于沉甯深吸了一口,她蹲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娘说过,大雨过后鱼爱往浅处跑,这时候收网,比平时多三成。
于沉甯擦了脸,把头发重新挽了个利落的髻,用头绳扎紧。她换了双草鞋,毕竟河边的泥地滑,布鞋扛不住。拿了扁担和两个木桶,把镰刀别在腰后,她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雾还没散,整个村子像泡在稀米汤里,房子、树木、篱笆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地应和着。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于沉甯走得快,扁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响,两个木桶一前一后晃荡着,节奏稳得很。她走惯了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松了、哪个坑洼要绕。
河边离村子大概走一刻钟的路,于沉甯穿过一片稻田,田里的水还没排干,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她沿着田埂上了河堤,放眼望去,河水比平时涨了不少,浑浊的黄褐色,漂着断枝和烂草。看来昨晚那场雨不小。
她找到自己下网的位置,河湾拐角处,水流缓,鱼多。她在这里下了三道网,系在岸边的三棵老柳树上。
于沉甯挽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下了水。水凉得像刀子割肉,她倒吸一口气河底的淤泥没过了脚踝,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先摸到第一根木桩,把网提起来。
空的。
网底破了一个大洞,大概是昨晚的树枝刮的。于沉甯皱了皱眉,把破网卷起来扔到岸上,回头再补。她趟水走到第二根木桩,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提。
手感不对,太沉了。像网住了一块石头,或者一截泡透了的木头,死沉死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沉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慌,她娘教过她,在水里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出事。她稳了稳呼吸,把扁担横在岸边当支点,双手抓住网绳,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拽。
芦苇丛被她一点点拨开,晨光斜斜地打过来。
她看清了网里的东西。
是一个人。
男人。
仰面朝天泡在水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身上穿着一件军装,绿色已经被泥水和血水浸成了发黑的褐色,破烂得不成样子,好几处都露出了底下的皮肉。胸口到腹部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有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黑紫色的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手指缠得紧紧的,像焊上去的一样。
于沉甯把网整个拉上来,男人的身体“噗”地一声从水里被拖出来,砸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蹲下来,拨开他的手指,凑近了才认出来。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的是一把枪。
黑色的,沉甸甸的,比她娘那把猎枪小得多,但看起来更精悍,更吓人。
于沉甯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见过枪,她娘打过仗,家里有一把猎枪,她从十二岁就会用,每年冬天跟娘上山打兔子、打野鸡。她知道枪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
所以她知道这是真家伙。
于沉甯没有急着去碰那把枪,她先伸手探上男人的脖颈,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喉结旁边的地方。
有脉。但很弱,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撞笼子。
还活着。
于沉甯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男人脖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第一,这个人是当兵的。这身军装虽然破了,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民兵能穿的。而且他拿枪的姿势,即便昏迷了,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二,他受了枪伤。不是刀伤,不是摔伤,是枪打的。她检查过了,胸口和腹部都有弹孔,有一处已经发炎化脓了。这说明他不是在附近出的事,而是伤了好几天,一路漂过来的。
第三,有人在追他。一个当兵的,受了枪伤,昏迷之前死死攥着枪不放。这说明他是在战斗中受伤的,而且很可能是被追击的。追他的人,不会离得太远。
第四,如果被人发现她家里藏了一个受枪伤的军人,她说不清楚。公社里的革委会主任上个月刚开过会,反复强调要“提高警惕,严防敌特”。
不管这个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沾上“枪伤”两个字,她于沉甯就别想在村里待下去了。
以上这些,她用了大概三秒钟想完。
她把枪从男人手里抠出来。
男人攥得真紧,于沉甯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无名指的时候,男人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别”。人没醒,只是在昏迷中本能地护住自己的武器。
于沉甯没心软,使劲一掰,最后一根手指也松开了。枪落到她手心里,沉得压手。她用头绳把枪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塞进怀里。怀里的兜是她自己缝的,专门放东西用的,又深又紧,掉不出来。
然后她开始扒衣服,这身军装太扎眼了。她要是背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进村,不用等到中午,公社的电话就能打到县里去。
军装湿透了,沉得像铁,贴在男人身上,扒起来费了牛劲。于沉甯一手扯着衣领,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使劲往下拽。男人虽然昏迷,身体的关节还是硬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上衣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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