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百三十七人。一百八十三人。
“其他家族呢?”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长老连忙道:“周家战死九十五人,重伤六十余人;吴家战死七十一人,重伤五十余人;郑家战死六十余人,重伤四十余人……其他小家族,也各有死伤。”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让各家势力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救治伤者,收敛遗骸。”
“是!”那长老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城墙上,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悲凉。
有人在收殓同伴的遗骸,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抬下城墙;有人在给重伤者包扎伤口,手忙脚乱地喂服丹药;还有人坐在血泊中,抱着死去亲友的尸体,无声流泪。
赵元朗独自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
妖兽退去了,但不会就此罢休。
他是筑基圆满修士,在西北地域摸爬滚打了两百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今夜这场兽潮,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一次试探。
万余头妖兽,其中二阶妖兽不过十头,甚至连一头二阶巅峰妖兽也只是在后面看着,并未上去攻城。
真正的兽潮,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兽潮,不说一定会有三阶妖王统御,但却会有数头妖兽如同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其中不乏二阶妖兽乃至二阶巅峰。
到那时,城墙会被撞塌,修士会被淹没,整个黑岩城都会化为废墟。
“家主……”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赵元朗转过身,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缓缓走来。老者身着灰白长袍,面容清癯,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七叔。”赵元朗抱拳一礼。
这老者名唤赵元平,是赵家上一辈硕果仅存的老祖,筑基圆满修为,比赵元朗还高一个辈分。
平日里在家族后山闭关,轻易不出,今夜兽潮来袭,他不得不出手。
“元朗,今夜这场兽潮,你怎么看?”
赵元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向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试探。”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
“万余头妖兽,全是一些潜力小的一阶妖兽。这不是真正的兽潮,是试探。怕是在试探黑岩城的实力,。”
赵元平微微颔首:“你既然看明白了,那应该也清楚——黑岩城,守不住了。”
城楼上的火把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元朗没有接话。
他知道七叔说的是事实。
今夜这场兽潮,黑岩城虽然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战死数百人,重伤数百人,每个家族都元气大伤。而妖兽那边,损失不过数百头,对空灵山脉深处那数以亿计的妖兽族群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下一次,下下次,再下次……妖兽会一波接一波地来,越聚越多,越来越强,直到将黑岩城彻底淹没。
“七叔,您想说什么?”赵元朗转过身,目光与赵元平对视。
赵元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元朗,赵家不能灭族。你在黑岩城经营百年,赵家能有今日,不容易。若黑岩城守不住,赵家不能跟着陪葬。”
“七叔的意思是……”
“暗中送走一批人吧。将赵家的种子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若黑岩城守住了,他们再回来;若守不住,赵家还有血脉延续。”
赵元朗沉默了。
他知道七叔说得对。
赵家不能灭族。
即便黑岩城守不住,即便他战死在这里,赵家的血脉也不能断。
“七叔,您觉得……该送谁走?”赵元朗声音沙哑。
赵元平显然早有盘算,闻言立刻道:“年轻一代中有天赋的,送走。炼气期的孩子,送走。还有一些资质不错、尚未成年的,也送走。不需要太多,二三十人足矣。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引起城内恐慌。”
“至于去哪里——”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百果城。”
赵元朗微微一怔。
“百果城有许家,有三阶大阵守护,是方圆千里最安全的地方。况且我赵家亦是许家附庸,去了百果城许家也不能不管我们。赵家这些年积累了不少灵石、灵材,可以拿出一部分作为作为启动资金,定居在百果城。”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七叔说得对。百果城,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亲自去护送!”
“七叔,您要亲自去?”
“老夫活了两百多岁,寿元无多,死不足惜。但赵家的种子,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护送。如今整个西北地区被兽潮弄得一片混乱,各山脉间更是涌出不少劫修,必须要有一个能镇住那些劫修的人。”
“可我赵家也需要您坐镇——”
“元朗。赵家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坐镇的筑基圆满修士,而是血脉延续。老夫留在这里,不过多杀几头妖兽;老夫去百果城,却能保赵家血脉不灭。这笔账,你算得明白。”
赵元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未说出口。
“就这么定了。”赵元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挑人,我去准备。天一亮,就出发。”
赵元朗犹豫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好。七叔,一路保重。”
赵元平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城楼最高处,只剩下赵元朗独自站着。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裹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
他修行两百余年,筑基圆满,在黑岩城说一不二,在赵家更是说一不二。
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是一族之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倒,不能退,不能露怯。
即便七叔公以保留赵家种子为借口逃离黑岩城,他也要站在这里,尽量保住数百年来赵家的基业。
“父亲……”
身后传来一道轻声呼唤。
赵元朗转过身,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城楼台阶上,一袭青色劲装,面容与他有三分相似,正是他的长子赵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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