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晨昏穿过前两进院落，脚步不停。
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被拉得极长，投在两侧的墙壁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终于，他在最里面的祠堂正殿前停下。
殿内供奉着九天神国自开国以来历代国君的牌位，还有姚、月、晖三家始祖的灵位，从地面一直排到接近房梁的位置。
正中央最高处，是三面并列的金漆牌位，那是当年与第一代共创九天神国的三位先祖。
香案已经备好。三牲、五谷、花果、酒盏，一应俱全。
姚晨昏取过三炷粗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平举过额，对着列祖列宗深深一拜。
这一拜，他弯得极深，比以往任何一次祭祀都要低。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不肖子孙姚晨昏，承先祖遗德，执掌九天神国千载。
自知才浅德薄，未能将神国推至鼎盛，然不敢有一日懈怠。
今有子姚星耀，仁孝聪敏，德配其位。
晨昏谨遵教诲，顺时应人，传位于新君，以续国祚。
伏惟先祖垂鉴，佑我九天神国，万世不衰。”
语毕，他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正中。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在殿内盘旋不去。
他转过身来，面向殿外，面向所有三姓宗亲。
“今，姚晨昏退位，传位于长子姚星耀。明日之后，吾为太上皇，居族内，不复问政。望诸宗亲，竭诚辅佐新君，共扶社稷。”
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微微低下了头。
月寻的嘴唇轻轻抿了抿，眼眶有一瞬间的泛红。她走上去，与丈夫并肩站在一起，然后缓缓朝祠堂中的先祖牌位行了一礼。
姚星耀站在殿外，看着父母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新君上前。”族老的声音响起。
姚星耀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正殿门槛。
他每一步都踩在殿内青砖的中央，不偏不倚。
走到香案前，他撩袍跪下，对着列祖列宗叩首三次。
每一次，额头都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孙儿姚星耀，蒙先祖庇佑，得承大统。此后必当恪守祖训，护佑万民，若有违逆，天地不容。”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姚晨昏看着他，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欣慰又骄傲。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仪式结束了，又或者说，真正的仪式还未开始。
宗亲们开始依次上前上香，秩序井然。
就当最后一个人上完香后，圣君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祠堂。
所有人自动为她让出来了一条路。
就连姚晨昏都为圣君挪了一步，一条直通先祖的路。
圣君用凤凰之火点燃了一柱香，单手插了上去，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转身就走了。
这一切都是不合礼数的，但谁敢说？
脚步刚刚迈出门槛，便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圣儿。”是月寻。
圣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祠堂里的烛光将月寻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温润。
她站在门槛内，身后是列祖列宗沉默的牌位，身前是自己的女儿。
“你怎么不站到前面来？”月寻走上来，伸手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
圣君笑了笑，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干嘛啦？我只是看在星耀的面子上才进来上一炷香的。按理来说，我实力在他们之上，我死后的牌位应该也摆在他们上面才对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朝祠堂里那些牌位扬了扬下巴。
月寻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从女儿脑子里挤出去：“你需要开导一下。”
话音刚落，她面色如常地转过身，朝祠堂内的众人微微颔首，声音端庄得体：“诸位，圣儿有所心事，我带圣儿先回去。”
说完，她挽着圣君的手臂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裙摆在地上划出浅浅的弧线。
走出几步后，她凑到圣君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快带妈妈走。”
这次轮到圣君嘴角一抽了。
她被母亲半拖半挽着穿过青石广场，头上的凤凰发饰都跟着轻轻摇晃。
远处的宗亲们只当圣君心绪不宁，由太上皇后亲自送回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干什么去？”圣君压低声音，侧头看着自己这位突然变脸的母亲。
“去商业街。”月寻的声音更小了，“约了你阮姨和林姨去做美甲。”
圣君脚下一顿，差点没站稳。
她偏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妈你刚才在祠堂里那副端庄贤淑的样子呢？”
“那不是给祖宗看的么？”月寻面不改色，甚至还加快了几分脚步，“再不快点，那家店要排队了。幸好有你啊好女儿，你晚上没事吧，你也来吧。”
圣君一时语塞。
她仰头看了看天，夜风卷着不知哪里的花香掠过鼻尖，远处主城的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
行吧。
堂堂九天神国太上皇后，圣君之母，在退位仪式结束后第一件事，是拉着女儿去做美甲。
登基大典前夜，街头巷尾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喜庆。
商铺门前挂满了新赶制出来的彩灯，沿街飘着各色小吃的香气，远处还有杂耍艺人喷吐火焰，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月寻挽着圣君的手臂，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刚从肃穆的祠堂里出来的人。她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间扫来扫去。
“妈，你真约了阮姨和林姨？”圣君压低了声音，仍旧有些难以置信，“陈家和盛家没事的么？”
“骗你做什么。”月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脚步不停，“你阮姨说她新发现了一家店，用的是一种北海寒玉磨成的粉，做出来的指甲又透又亮，还带点冷光。我早就想试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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