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那晚父子深谈过后,许亭杨肉眼可见地沉稳内敛了不少,往日里眉眼间的鲜活意气敛去大半,平素说笑也少了几分昂扬兴致。
秦书看在眼里,日日牵挂,心底满是揪疼。
入夜闲坐,秦书拉着身旁的许则川轻声慨叹:“咱们那日,会不会对小六太过严苛了?”
许则川端着温热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放下杯盏:“何谓严苛?不过是把摆在眼前的实情,明明白白摊开与他罢了。”
“这条路早晚要他自己直面,不过或早或晚,无从回避。”
秦书抬手轻按心口,一声轻叹:“道理我全都明白,只是做母亲的,终究心疼孩子。”
许亭梧与许亭杨是她亲生幼子,在心中本就格外不同。
许则川温声宽慰:“孩子已然长大,总要历经磨砺方能成熟,你莫要终日胡思乱想。”
许家此番稳妥处事的态度,尽数落在帝王眼中,颇为称心。
独处之时,皇帝便同近侍曹玉随口闲谈:“许相为人,素来谨守规矩、思虑周全。”
“朕又岂是薄情寡义、罔惜人才之辈?”
“许六郎秋闱名次出众,满腹学识,倘若因婚事终身闲居无职,于大瑜朝堂也是一桩损失。”
曹玉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圆滑,眉眼含笑回话:“皇上圣明,自然不会任由贤才埋没。”
“许相这般恪守规矩,恰恰是心怀君上、恪守本分的忠心体现。”
这番话说到皇帝心坎里,帝王神色渐趋柔和,眼底满是赞许。
忠心又知进退的股肱之臣,谁不喜欢呢。
曹玉顺势又添一语:“再者公主殿下眼光卓绝,许六公子更是一片痴心,甘愿为殿下舍弃大好前程,这般赤诚情意,在世家子弟之中实在难得。”
寻常王公子弟为儿女私情舍弃仕途,在皇帝眼中难免失于短视愚钝。
可这人是倾心于自家爱女安和,便是另当别论了。
皇帝徐徐抚着颔下胡须,唇角噙起浅淡笑意:“许相治家严谨有方,家中诸子皆是恪守本心、善待原配。”
“许家家风素来醇厚难得,安和往后能得这般重情重诺的良人相伴,朕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曹玉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揣摩出帝王暗藏心意,连忙顺势奉承:“陛下舐犊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公主聪慧纯孝,日后必定一世安稳尊贵,福寿绵长。”
皇帝缓缓颔首,对自己心中筹谋暗自满意,目光落向案头一方温润的白玉麒麟镇纸:“你将此物送往长乐殿,转交安和,叮嘱她潜心跟着朕打理政务。”
“奴才遵旨。” 曹玉小心翼翼双手捧起镇纸,躬身缓步退离殿中。
宫中的一点风吹草动,在有心人的宣扬下,转瞬便能传遍京城勋贵圈子。
皇帝对安和公主与许亭杨的事情既不阻拦、亦不斥责,种种态度引人揣摩。
转瞬之间,京中各世家议亲名录里,不约而同剔除了许亭杨的名字。
众人暗自惋惜,却无人敢多置一词,谁都看得出这位六公子来日身份不凡。
时序匆匆,转眼寒霜落尽,深冬已至。
安国公府内传来一桩喜讯,远在眉州任职的许承瑞寄回家书,告知家人,柳玉竹身怀有孕,已有两月有余。
消息传回三房,举家欢悦。
许老三夫妇半生心心念念便是子嗣绵延,这一胎来得正中心意。
府中上下当即清点各色珍稀年货,送往眉州的礼品接连添补,愈发丰厚。
贺玉环嫁入许府已有时日,日日身处阖家和睦的环境,长辈慈和、弟妹恭顺,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先前只知许家家底殷实,待到亲眼瞧见库房琳琅满目的珍藏,依旧难掩惊诧之色。
她身侧陪嫁丫鬟小桃瞪圆双目,望着满库金银玉器、上等绸缎与滋补珍品,悄悄攥紧贺玉环的衣袖,压低声音惊叹:“小姐,国公府的家底,实在超乎想象。”
贺玉环强压下心头震动。
婚后夫君交到她手中的私房银钱已然不菲,可对比库房存货,依旧是云泥之别。
陈娇娘见儿媳一脸诧异,从容含笑解释:“老太太掌家精明,早年承蒙先帝恩典,特许咱们经营琉璃商行,再加历年朝廷赏赐,日积月累,便攒下这般基业。”
“眼下这些不过是公中库房物件,各房私藏的珍宝,还要更胜一筹。” 过往自北凉带回的奇珍财物,她刻意一语带过,绝口不提。
贺玉环连连点头:“今日才算真正大开眼界。”
陈娇娘望着身形丰腴、气色康健的儿媳,满心欢喜,语气愈发慈爱:“好孩子,日后得闲我带你去往伯府走动。”
“虽然爵位将来由你们长兄承袭,但家中产业银钱,绝不会亏待你们小两口。”
当初定下婚约时,许老三便早早许诺,许承维兼具许、陈两家产业,一生衣食无忧。
虽早已知晓内情,再听闻婆婆亲口许诺,贺玉环面上笑意愈发真挚恳切:“多谢娘体恤疼爱。”
儿媳懂事明理,陈娇娘心中愈发称心。
如今三房既有爵位傍身,又有家资富庶,老两口唯一的期盼便是家中人丁兴旺、子孙绵延。
秦书得知柳玉竹有孕,亦是分外看重,当即吩咐下人挑选上好滋补药材,又选派一名在宫中受过教养的稳婆嬷嬷,一同随礼物赶赴眉州。
三房满心感念,欢欢喜喜尽数收下。
整整三大车的珍稀补品,交由家中镖局心腹稳妥押送启程。、
只因年关将近,府中诸事缠身,陈娇娘抽不开身,不然她非得亲自动身前去探望。
此事没过数日,吏部文书送至相府,许老二在禹州任上数年政绩卓然,考评获评上等,借着许则川居中斡旋打点,终得奉旨回京述职。
远在禹州多年的许承祈盼爹娘归家已久,听闻喜讯当晚心绪畅快,一连用下三大碗米饭。
阖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唯独四房许容嘉姐弟,眼底掠过一缕落寞怅然。
秦书细心瞧出两个孩子的低落,当晚便吩咐小厨房炖上滋补羹汤,特意送去四房院落。
冬夜寒凉,一碗温热入腹的羹汤,悄然抚平了心头孤寂。
许容嘉放下手中狼毫,望着碗中热气,眉眼漾开浅浅笑意,纵使父母不在身侧,可祖父祖母待他们向来疼惜备至,这便是最大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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