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总是夸他,说他聪明、刻苦、不用老师操心,但开完会别的家长都有人来,他的座位空着。
有一次,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斯通,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刘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清。
“没事。”
刘老师说,“慢慢想,你还小。”
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就这么过去了,斯通每年都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宿舍的墙,周大宝说你这是糊墙呢,福利院的阿姨们见了他就夸,说这孩子争气,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听了,点点头,不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出息。他只是做题,背书,考试。这些事他做得好,那就一直做。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五年级那年,班里来了个实习老师,姓林,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二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教语文,也教他们写作文。
第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
斯通对着空白的作文纸,坐了一节课。
林老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轻声问:“怎么了?不会写吗?”
“不会。”他说。
“那你想一想,家里都有谁?”
“没有。”
林老师愣了一下。
“我没有家。”斯通说。
林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写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斯通抬起头,看着她。
“作文不一定非要写真实的家人,”林老师说,“你可以写你希望有的家人,或者对你很重要的人,都可以。”
那天晚上,斯通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笔,在作文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写她,他记得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眼石,像阳光下的小池塘。他记得她给他涂药膏的时候,手指很轻。他记得她说你是个傻孩子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责怪,但他不讨厌。
但他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交了空白的作文纸,林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在发下来的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再写,你这么聪明,肯定会有家人的。
他把那本作文本收起来,和其他人发给他的纸条放在一起,塞在枕头底下。
那盒空药膏也在那儿。
初中部在另一个院子,走路要十五分钟,斯通是那一年唯一一个考上初中部的福利院孩子。
走的那天,周大宝帮他把行李搬到门口,拍拍他肩膀:
“行啊以后就是中学生了。”
“你也加油。”斯通说。
周大宝嘿嘿笑:“我?我能混到毕业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斯通点点头。
初中三年,和小学差不多。
他依然是年级第一。
依然是老师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依然是开家长会时座位空着的那一个。同学们换了一茬,有些人成了朋友,有些人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人压根不熟。
他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怕哪天又有人不见了。
怕哪天又有人走了,再也不回来。怕自己习惯了谁的存在,然后那个人就像那棵老槐树一样,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所以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但从不让人真正靠近。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填满课本和习题,考试,拿第一,拿奖学金,再考试,再拿第一,再拿奖学金。循环往复,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有一次,数学老师问他:“斯通,你这么拼命学,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但他心里知道。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
蹲在收容点门口,一碗一碗吃盒饭,一个一个辨认被送进来的孩子,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不到。
他不想再经历那种感觉——手心里的药膏盒子是空的,但攥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发白,好像攥着就能攥住什么。
他要离开那种日子。
越远越好。
初三那年,学校里来了一批招生的人。
是科研部的。
他们在礼堂里放宣传片,放的是各种实验室、各种仪器、各种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解说说这里是理工科的天堂,说进了这里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未来。
斯通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画面,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有一个环节,是让招生的人回答问题,有个学生举手问:
“你们那儿,有孤儿吗?”
全场安静了几秒。
招生的人笑着说:
“有。科研部不看背景,只看成绩。只要够优秀,谁都可以来。”
斯通的心动了一下。
那天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棵槐树,比福利院里那棵小一点,但也是槐树。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哗响。
那时候他问她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它们在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致蓝请大家收藏:(m.zjsw.org)致蓝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