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微微敛衽,神色沉稳端庄,
目光沉静望向御座之上的武曌,
有条不紊道出心中筹谋:
“依儿臣拙见,此事当采取折中制衡之策,
既要顾全各方颜面,又需肃正朝纲法度。
是以,最佳处置,当为避亲就民、舍本逐表、定性治乱、止于浮嚣。
武承嗣今早矢口否认暗中操纵此事,
陛下便顺势采信其言,
不查、不追、不责,
保全武氏颜面与宗亲体面,
稳住外戚派系。
但宫阙之前聚众喧哗、妄议国本之事,
绝不能就此草草作罢。
市井百姓逾越本分,
胆敢干预储君废立这般朝堂大事,
已然触犯律条礼法。
应当将带头率众请愿的王庆之等人捉拿归案,
以聚众犯跸、妄议宗储之罪论处,
依法惩戒,以此震慑天下,
杜绝日后再有旁人效仿作乱。
至于其余盲从附和的百姓,
只需严加训诫之后尽数驱散便可,
不必大肆株连,
以免激起民间怨怼,失了民心所向。
这般处置,
既能安抚朝堂之中恪守正统的忠义之臣,
让众人知晓陛下严守礼法、不容僭越;
亦可敲打心存野心的宗亲外戚,
明示皇权底线不可触碰,
同时还能安抚黎民,稳固四方局势。”
一番对策,
条理分明、进退有度、公私兼顾、软硬相宜,
全然不是闺阁公主的浅见,
而是朝堂宰辅级别的老练权谋。
武曌听罢,眸底深沉的幽光缓缓漾开,似有赞许,又有深不可测的考量。
她徐徐开口,继续追问,层层深挖,再施考验:
“你此法,看似四平八稳、面面周全。
可你可知,今日若轻轻放过,
武承嗣心中必存侥幸,
以为朕默许其志、纵容其谋。
他日他必会再行造势、再掀风波、愈演愈烈,
何以杜绝后患?”
太平不慌不乱,从容续答,一语道破帝王制衡真谛:
“陛下,儿臣认为,我们要的就是不杜绝、不斩断、不封死。
储位悬而不定,方能令派系互相牵制;
宗亲野心不熄,方能制衡朝臣势力。
今日之事,惩庶民而恕宗亲,便是明示朝野:
可容宗亲有心,不容世人乱政;
可留武氏期许,不许市井干权。
武承嗣侥幸之心或许有之,
可经此一次无声敲打,
他必知陛下圣心难测、界限森严,
往后行事必有所收敛、不敢肆无忌惮。
而朝中忠臣见陛下严惩乱民、固守礼制,
亦知圣心重纲常、护正统,心安而不疑。
一罚一恕、一紧一松、一抑一扬,
朝堂两边皆安,母后居中握衡,此乃万全之道。”
武曌闻言,终于淡淡颔首,凤眸之中掠过真切的欣赏。
她此生子女众多,
李氏诸子多温厚懦弱、乏权谋机变,
唯独太平最类己——
看得透人心,拎得清利弊,懂的了帝王最核心的制衡二字。
武曌缓声道:
“太平说得没错。
坐据九五,执掌天下,
最忌的便是一边独大、一派独尊。
武氏过盛,则李氏不安;
朝臣过强,则皇权不稳。”
她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微凉,藏尽万古帝王心机:
“朕不责武承嗣,是留武氏以制衡朝臣;
朕必惩乱民,是肃礼法以安定社稷。
储位之事,朕心中自有千秋定论,
轮不到宗亲窥伺,更轮不到市井妄言。”
太平躬身恭立:
“陛下圣断高远,非儿臣所能及。”
武曌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目光穿透宫墙,似望见东宫幽寂、朝臣百态、朝野暗流。
亦念及朝堂各方错综牵绊的势力百态。
思绪辗转间,她忽然想起李隆基。
皇孙之中,
此子自幼天资卓绝,心性远超同龄孩童,
小小年纪便眼明心亮,深谙深宫生存之道,
对朝堂风云亦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如今储位风波四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人心各怀盘算,恰好借着此番事端,
练练李隆基眼界心性,
心念既定,武曌收回远眺的目光,
侧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上官婉儿,
语气平缓:
“婉儿,传三郎来见朕。”
“臣遵旨。”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应声,身姿翩然转身,
领命缓步退出殿外,循着宫道径直朝着李隆基寝殿方向而去。
待宫人推开殿门,内里却是空寂无人,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询问值守内侍方才知晓,
李隆基并未留在自己居所,此刻正在窦氏的寝殿之中。
暮色浸染东宫,殿宇楼阁皆笼罩在淡淡的昏霭之中。
窦氏殿内,氛围沉郁凄惶。
今日阙下百姓伏阙请立武承嗣为储,
朝堂之上派系争锋,
储位动摇的消息传遍深宫,
窦氏心底早已被惶惶不安填满。
她心中惴惴难安,
是深知武承嗣觊觎大位野心勃勃,
若日后真让其如愿登上储君之位,
必定会清算李氏宗室子嗣。
自己的孩儿李隆基自幼便被安置在上阳宫,
朝夕伴在女皇身侧,格外受瞩目,
这般显眼的处境,
来日极易成为武氏宗亲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免不了遭人忌惮加害。
忧心忡忡之下,
窦氏便特意将李隆基唤至殿中,满心牵挂,亦满心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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