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身形尚显稚嫩的李隆基,眼底漫起浓浓的疼惜。
柔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
“三郎,你日日居于上阳宫,平日里起居饮食可还顺遂?
皇祖母身边规矩森严,你会不会时常受委屈?”
李隆基眸光澄澈,年纪虽幼,
心思却格外敏锐,
隐约能察觉到母妃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焦虑。
他端坐于席上,身姿端正,
认真回想日常光景,从容作答:
“母妃不必挂心三郎,
三郎在上阳宫一切安好。
皇祖母素来爱护体恤三郎,
日常吃穿用度皆安排妥当,
并无苛待之处。
宫中侍从恪守本分,
待三郎也恭敬有礼,不曾受过半分委屈。”
这番实话实说,坦荡沉稳,
可刘氏听罢,心头的愁绪非但没有分毫消解,
反倒愈发酸涩难忍。
一想到朝堂乱象迭起,嫡脉岌岌可危,
武氏野心昭然若揭,眼前聪慧懂事的皇孙,
日后恐怕难逃权谋纷争的裹挟,前路步步皆是凶险。
数年隐忍煎熬涌上心头,刘氏再也克制不住心绪,
上前轻轻将李隆基揽入怀中,
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滑落,哽咽出声:
“我苦命的孩儿啊……
生在这深宫帝王之家,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步步荆棘缠身。
如今储位动荡不安,旁人虎视眈眈,
往后前路吉凶难料,
你这般聪慧出众,反倒更容易卷入风波之中,
往后不知还要历经多少磨难苦楚。”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肩头,
李隆基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妇人浓烈的悲戚与担忧。
他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些许距离,
清秀的面庞上不见孩童的慌乱,
反倒露出超乎年纪的镇定从容,
目光沉静地望着落泪的生母,条理清晰地开口劝慰:
“母妃切莫太过伤悲,也不必终日忧心。”
他小小年纪,言语却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三郎伴于皇祖母身侧,
深知皇祖母英明睿智,
执掌天下数十年,心中自有权衡决断。
储位归属乃是国之根本,
绝非仅凭市井喧闹、宗亲野心便能轻易更改。
再者,皇祖母将三郎留在身边教养,
并非无端偏爱,亦是有心打磨后辈心性。
越是身处风口,越能看清人心百态、朝堂规则。
三郎明白自身处境,平日里谨言慎行,
恪守晚辈本分,不张扬、不结党,
自然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祸福相依,生于天家虽免不了纷争考验,
可也自有立身根基。
只要李氏血脉本心不改,坚守正道,
纵使眼下风波四起,也未必便是绝境。
母妃放宽心境,不必过早为来日之事悲切惶恐。”
听罢李隆基一番沉稳通透的言辞,
窦氏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被浓重的酸楚与悲戚死死攫住。
望着眼前眉目清朗、心智远超同龄稚童的儿子,
她心中万般感慨翻涌不休。
自家孩儿天资卓绝,见识气度皆出众不凡,
分明是天生堪担大任的帝王之才,
本该顺理成章承袭基业,一展胸中抱负。
可偏偏生不逢时,遇上权欲滔天、独揽乾坤的皇祖母,
窦氏心中愤恨:
“ 她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颠覆李唐社稷,
将李氏子孙牢牢压制。
纵然子嗣血脉正统,也尽数被束于深宫之内,难有施展拳脚的余地。
哪我儿孙有济世之才、王者气度,
也都被皇权高墙层层阻隔,前路尽数被人为阻拦。”
可这些满腹怨怼与无奈,窦氏只敢深埋心底。
君威如山,宫墙有耳,
这般忤逆揣测至尊心思的话语,
万万不能在李隆基面前吐露。
千般思绪终究化作难言的苦楚,
她再也按捺不住悲恸,眼眶通红,
肩头不住微微颤动,嘤嘤低泣出声:
“我的孩儿,终究是命途坎坷啊……”
声声啜泣萦绕殿中,
看着李隆基浑然不知前路潜藏的重重桎梏,
还一心恪守本分、期许时局安稳,
窦氏心中的心疼与悲凉愈发浓烈。
空有旷世之才,
却困于宗族权谋与皇权博弈之中,
一身抱负无处安放,
这般境遇,
怎不让为人母的她肝肠寸断?
上官婉儿行至东宫宫门,
值守的宫人一眼便认出这位女皇身前深得信赖的女官,
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神色极尽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行往窦氏寝殿,沿途撞见的东宫内侍、侍女,
尽数纷纷驻足垂首,躬身避让,
礼数周全,尽显敬畏之意。
踏入寝殿之内,窦氏见上官婉儿亲临,连忙起身相迎。
李隆基闻声,方才缓缓转过身形,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上官婉儿素来深谙深宫人情往来,
她心中有意借机拉近和李隆基的关系。
她面上漾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身姿轻敛,
先对着窦氏款款屈膝行礼,仪态端庄雅致,语气谦和有礼:
“见过娘娘。”
行罢礼,她旋即侧过身,
看向立于一旁的李隆基,微微颔首,
眉眼间褪去平日处置公务的沉静肃穆,添了几分和煦暖意,
对着李隆基从容见礼:
“殿下。”
面对上官婉儿端庄有礼的目光,
李隆基面上并无半分热忱笑意,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眉眼清冷,神色淡漠疏离,
言语间也不见多余客套,
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拒上官婉儿于咫尺之外的冷淡气场,
“可是皇祖母传唤于我?”
上官婉儿见此模样,心中了然这位皇孙素来冷淡自持的性子,
固而并未介怀这份疏离,柔声开口传述圣谕:
“是,陛下召见殿下,请随臣一同前往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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