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嗒嗒嗒。
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行句子。每敲一下,伤口就扯着疼一下,但他眉头都没皱。
这算什么?比这疼十倍的事他都经历过。
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再换左手。
两只手交替着,像两个轮换上岗的矿工,在那台机器的键盘上一下一下地凿着。
他就这么埋头干了好一会儿。
那截留经费的申请材料,他已经断断续续想了三天,现在有了这台机器,他甚至可以一边回忆,一边修改那些之前写得不太满意的地方。
直到他敲完一行,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屏幕,准备核对一下刚刚输入的内容——
他愣住了。
屏幕上,那行刚刚敲出的字符,不再是规整的英文单词。
是方块字。
除了已经出现的方块字外,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标闪烁,而上方则出现了他刚刚误触打出的几个英文字母,但这些字母上方,赫然出现了几个对应的、方方正正的汉字候选!
是拼音输入法!
家里……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这台计算机可以显示汉字嘛?
狂喜、震惊、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乡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金大叔钢铁般的意志防线。
金大叔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小小的、或许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方块字,视线以惊人的速度模糊、发热。
那些熟悉的、带着温度的一笔一画,就那么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像故乡的老屋在夕阳下投下的剪影,像母亲贴在窗上的剪纸,像童年课本上描红的第一行字。
那是他的根,他的魂,他舍弃一切、潜伏敌营十六载所守护的文化血脉。
如今,它以这样一种冰冷又炽热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穿透重重伪装,直抵金大叔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
汉字输入界面。
国内的同志,居然专门给这台展示用的机器,适配了汉字输入。
金大叔几乎能想象那些未曾谋面的战友,如何在简陋的条件下,一点点改进,不仅让机器处理英文,还固执地、带着骄傲地,为计算机植入了母语的灵魂。
他的喉咙发紧。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涌动着,几乎要夺眶而出。
国内的同志真好。
真聪明!
我们华国人果然是最棒的!
金大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情绪。左手缓缓抬起,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某种深埋心底的呼唤牵引着,敲下了几个字符。
他敲的是拼音。
金大叔的嘴角微微翘起。
国内的同志聪明不假,搞出这么一套能把方块字打进机器的法子,确实厉害。但他老金也不是吃干饭的。
拼音这种东西,他老金一学就会。
那是1958年的事。那年《汉语拼音方案》正式颁布,全国上下轰轰烈烈地推广。他在CIA内部渠道看到那份文件时,还只是当成普通情报浏览。
但看着看着,他就意识到这东西的厉害——用26个拉丁字母,就能把几千个汉字的读音全包圆了,简单、科学、好学。
他当时就花了几个小时把拼音规则记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想对了。在境外,有时候遇到需要记录中文信息又不便写汉字的场合,拼音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工具。
金大叔甚至用拼音给国内的同志写过几封加密信——用拼音拼出整句整段的话,就算被截获,看不懂中文的人也只会当成某种奇怪的音译乱码。
此刻,他用左手食指,一个一个地敲着:
s h e n . z a i . c a o . y i n g
屏幕上,五个汉字跳了出来:
身在曹营……
金大叔的眼睛微微发热。
他继续敲:
x i n . z a i . h a n
又是五个字:
心在汉……
他盯着那十个字,足足愣了好几秒。
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了。穿他们的西装,喝他们的咖啡,和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心里头那根线,从来就没断过。
金大叔眨了眨眼,把那股上涌的热气压下去,又敲了几个键:
g u . c h e n . n i e . z i . y i . x i n . r a n
孤臣孽子亦欣然……
最终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身在曹营心在汉,孤臣孽子亦欣然。
这十个字,是他此刻心情最真实的写照。也是他对自己这二十多年潜伏生涯,最精炼的总结。
是啊,身在曹营,心在汉。
孤臣孽子,亦欣然。
因为有那么聪明的同志在,有那么多信仰坚定、百折不挠的老前辈在,有那片正在艰难却坚定地走向富强的土地在——
他一点都不孤独。
一点,都不。
…………
——行了,念头通达,该干正事了。
金大叔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把这行字删掉,继续写那份申请材料。
但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了一秒。
就在此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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