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皱着眉,双手环在胸前,身子往沙发深处一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
周建明说完最后一句求助的话,屏着呼吸等他答复。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敲着。
暖黄的灯泡悬在两人头顶,光线从茶几上斜切下来,把沙发区域劈成明暗两半。
周建明坐在光里,满脸期盼;江夏陷在暗处,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
“我要说没办法的话,你是不是就打算说,水翼艇的项目你没法完成了?”江夏的语气不咸不淡。
也别怪江夏这么想,主要是前阵子交付全套工艺卡的时候,周建明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生产落地的事全包在他身上,让江夏只管瞧好了。
这才休息了多久啊,人就找上门来哭难处。话说得情真意切,可算盘打得也响……
在呆毛崽看来,这无非是拿着全厂职工的难处由头,逼他出主意。
说穿了,就是变相将军。
江夏不反感帮厂里解决实际困难,但反感被人用项目裹挟。他倒要看看,这位周厂长接下来怎么接。
应该是比较愤怒吧,被说中了那种?
果然,这话一出,周建明像被踩了尾巴的胖橘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他两只手在胸前摆得飞快,脸涨得通红,方才那点红着眼眶的愁苦全被吓跑了:
“小江工!天地良心!我周建明要是存了半分拿项目要挟你的心思,叫我明天上船台一脚踩空摔进黄浦江!”
他急得在原地踱了半步,又赶紧停下来,忙不迭地伸手往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是揣在怀里揣了一路。
双手递到江夏面前,语气也跟着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增加一批人手,进度确实能再往上提一大截。你看,这是我按你之前教的法子做的进度表,都标清楚了。”
呵,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江夏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微微挑了一下。
台账?
这些台账,纸边被反复翻阅得有些发毛,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显然被人用心整理过。
江夏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手写数据上,嘴角微微一动:这是真把自己之前随口提的那些现代项目管理的法子听进去了,而且做得有模有样。
他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整体扫了一遍表格的结构,然后才一页一页地细看。
同时,江夏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六十年代船厂传统的生产管理方式,那是一种与手中这沓表格截然不同的图景。
六十年代的船厂进度怎么跟?
大多是黑板报式:工长在晨会指着黑板念“今天三工段铆完左舷第X段,下午吊到合拢位”,统计员拿个小本抄数,台账是“某月某日完成/未完成”,出了差错靠工长凭记忆追。
关键路径基本装在老把式的脑子里。谁快谁慢、哪段等哪段、哪颗螺丝卡死整条链,往往要到现场一看才发现“怎么又堵了”。
而手里这沓进度表,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最上方是一张总进度横道图,横轴标着日期,从项目开工到预计下水,每一周都画了刻度;纵轴列着各个船体分段编号——艏部、舯部、艉部、上层建筑,按建造顺序排下来。
蓝墨水画的是计划线,红墨水填的是实际进度,红蓝两条线并行推进,哪段超前、哪段滞后,一眼扫过去明明白白。
有两处红笔圈出来的延迟,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偏差原因和补救措施,连补救方案的责任人和截止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往下翻是工序分解表。
这不是这个年代造船厂常用的那种手写流水账。
传统做法他在江南厂就见过,师傅们在本子或黑板上随手记几笔,文字叙述为主,格式不拘,今天铆了哪块板、明天焊了哪道缝,想到哪写到哪,翻看起来像一本潦草的日记。
厂里真要掌握整体进度,靠的是调度会!
每周把各车间主任叫到一起,挨个汇报,口头对进度,对上了算完,对不上就临时派人填坑。
调度的脑子和腿就是信息传递的唯一渠道,哪个分段快了、哪道工序慢了,人不在现场就两眼一抹黑。
就连军代表驻厂,最主要的工作也是盯节点、催进度,遇上配套设备拖期,只能靠上级压、靠人情磨,没有系统的管控手段。
本质上是粗放式管理,靠个人能力在撑,不是靠制度在跑。
而手里这沓表完全是另一套逻辑。每一道工序:放样、下料、铆装、焊接、打磨、检测……都拆成了独立的行,标着计划工期、实际耗时、偏差天数。
责任人和工艺卡编号单独列了一栏,最右侧还有备注栏,用铅笔写着“铆装工序超前两天,焊接缺三名合格焊工,建议抽调管工班支援”。
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实打实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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