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至落马坡。
地如其名,据说百年前有位将军在此坠马而亡,从此这条路便有了这个不吉利的名字。
道路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山壁,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两堵巨人砌起的城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官道在这里收得极窄,原本能并行三辆马车的路面,到了这里只容得下一辆勉强通过。
马车走在上面,车轮几乎要擦着山壁,偶尔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种地形,最适合剪径,也最适合灭口。
进来容易,出去难,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高明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那匹枣红色的军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碎石路面上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高明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背朝后。
身后五十名禁军立刻勒住缰绳,马蹄声戛然而止,队伍停了下来。
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高统领,天色还早,怎么不走了?”赵恒骑马靠前,手已按在刀柄上,虎口处的老茧摩擦着刀柄上的鲨鱼皮,眼神不善。
他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天就不喜欢。
高明没看他,只盯着前方狭窄的山口,瞳孔微微收缩。
山口处有几只乌鸦盘旋着,叫声嘶哑,像是在等什么。
“此处地势险要,当小心为上。”高明用他那副毫无波澜的官腔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话音刚落。
轰隆——!
山崖上传来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头与石头之间碾压、撞击,碎屑纷飞。
几块磨盘大的滚石从两侧山壁上翻滚而下,带着泥土和碎石,砸在官道中央。
不偏不倚,正好堵在车队前方十丈处。
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前路,彻底封死了。
几乎是同时,身后也传来同样的轰鸣。
赵恒猛地回头,只见后方的山路也被几块巨石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
车队成了一截被掐断的香肠,困在这段不过百丈长的狭窄谷道里。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有埋伏!戒备!”赵恒暴喝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亲兵们瞬间拔刀,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撕裂绸缎。
他们迅速收缩队形,将卫渊的马车护在中央,刀尖向外,背靠背站成三层。
山壁上,人影绰绰。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像蚂蚁一样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
三百多名黑衣人从两侧山坡滑下,脚踩碎石,身形矫健,黑压压一片,像两道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他们手里提着弯刀,刀身窄而长,带着北境特有的弧度。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一言不发,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列阵,没有喊杀。
目标明确,直扑队伍中央那辆最华丽的马车。
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乌合之众。
高明终于动了。
他拔出佩刀,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晃了赵恒一眼。
但他下达的命令,却让赵恒的眼神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结圆阵!自保!”
五十名禁军迅速收缩,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
他们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刀尖向外,盾牌相抵,肩膀挨着肩膀,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
阵型完美,滴水不漏。
他们保护着高明,把他围在最中间,安全得像躲在母亲怀里。
却一步也不向前。
就那么冷眼看着三百多名刺客越过他们的阵型,冲向国公府的亲兵。
刺客从他们身边跑过时,甚至有人的衣角擦到了禁军的盾牌。
禁军纹丝不动。
借刀杀人。
皇帝的狗,闻到了血腥味,并且乐见其成。
赵恒的牙咬得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但他没时间骂人,因为黑衣人的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最前面的刺客离马车不到三十步了,弯刀上反射着日光,刺眼得很。
赵恒身后的亲兵有些骚动,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呼吸急促了。
但没人后退。
一步都没有。
他们是卫家军的底子,是老公爷一手带出来的兵,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
卫渊推开门,自己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月白色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瘦削的身形。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燥,像个养尊处优的病公子出来透气。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眼角挤出了一点泪花。
似乎眼前这三百多号明晃晃的刀子,还不如昨夜的梦来得惊险。
他扶着车门站定,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像一道影子从马车底下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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