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离开教学楼门槛的那一刻,塑胶跑道的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托盘快撑不住了。边缘漏进来的风不是热的,是那种能把肺管子烫熟的干热。林奇咽了一下,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昨晚没喝水,现在连唾沫都吐不出来。
五十步外,严苛站着。
没脸。没校徽。校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布料底下空荡荡的,连骨头架子都看不出。
林奇迈出第一步。鞋底和发软的塑胶跑道粘连,扯出细微的“嘶啦”声。
膝盖在打飘。不是怕。是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那根漏出来的丝抽干。他把手插进兜里,死死攥住那把铜钥匙。齿痕硌着掌心,那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实感。
头顶的托盘发出一声闷响,光层又淡了。
严苛没动。但他那张空白的脸中央,突然凹下去一块。不是被砸的,是皮肉往里塌陷,边缘崩开细密的裂纹。
“你就是严苛?”林奇停在十步外。
没听到声音。声音是直接在后脑勺里炸开的,带着冰碴子刮骨头的动静:“你爸杀过我一次。”
林奇后槽牙咬得死紧:“那你还敢来。”
“他把自己锁在时间起点了。出不来。只能让你替他挡。”
那个凹陷又深了一分。严苛的轮廓开始晃动,边缘的裂纹里渗出极淡的暗金色光,伴随着老旧电器短路时的焦臭。
身后的脚步声很乱。
苏晚跑过来的时候,林奇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她没跑到林奇身边,在两步外停下了。右手垂着,掌心那片被抹平的空白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死灰一样的光。
“你看见他的另一边了?”林奇没回头。
苏晚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拉风箱的嘶鸣:“看见了……他进裂缝前,你爸用方程抹过他。没抹干净。”
她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把自己拆了。一半在死线那头烂着,一半在这边活着。”
“所以他是个漏了一半的答案。”林奇攥紧了钥匙。
“对。只有活着的证明,没有死了的那一半。”
林奇松开钥匙,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劈裂的口子还在渗血,混着淡金色的光点。他举起手,对准严苛。
“你记不记得,你死过?”
脑子里的声音卡壳了。
严苛僵住了。右腿往前迈了半步,左腿却死死钉在原地。大腿肌肉在裤管下疯狂痉挛,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两股力在他体内对撞。
苏晚突然扑上来,把那只惨白的手死死按在林奇掌心。
没有光。只有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痛。
林奇本能地想抽手,但苏晚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抠着他。他低头,看到苏晚掌心的灰白皮肤正在迅速变黑,皮下血管暴起,紫红色的血几乎要冲破表皮。
“别动……”苏晚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沫,“线……接上了。”
林奇把手往前一推。
没有强光。只有一声沉闷的、重锤砸在湿棉花上的闷响。
严苛胸口凹进去一块。紧接着,后背的校服“嘶啦”裂开。
从裂口里挤出来的,是另一具躯体。和严苛一模一样,但浑身布满暗金色的裂纹,一尊砸碎后用劣质胶水粘合的瓷器。它闭着眼,双手死死扒住严苛的肩膀,指甲抠进肉里。
严苛跪倒在地,双手抠住跑道,指甲翻卷。那具躯体正一点点往他脑子里钻。
活的那一半,在生吞死的那一半。
林奇的手开始抖。视线边缘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闻到了浓烈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严苛的血,还是自己嘴里咬破的伤口。
“奇哥!”
小胖的破锣嗓子从身后炸响。
“再……一会儿……”林奇从牙缝里挤字。
然后世界倾斜了。他砸在跑道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苏晚扑过来抓他,但右手完全使不上力,两人一起滚在跑道边缘。
搪瓷缸子砸在几步外,红糖水泼了一地,热气在暗金色的光里蒸成一蓬白雾。
“奇哥!你别死啊!”小胖扑过来,手抖得连林奇肩膀都扶不稳。
林奇躺在地上,看着严苛在十步外慢慢站起来。
后背裂口合拢了。空白脸中央多了一双眼睛。没有瞳孔,两团暗金色的光在转动。
他看着林奇,在看一个坏掉的零件。
“你给了我一个答案。”严苛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把你那个托盘,也修好了。”
他抬起手,捏碎了掌心的一团白光。
头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热浪劈开了光壁。
严苛转过身。
“你和你爸一样。”他没回头,“都喜欢拿自己填窟窿。”
林奇躺在地上。光层越来越薄。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他得在托盘碎完之前,修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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