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开始画深层矿道的图了。不是观测站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
浅层矿道的图画完之后,他把图纸拿给方屿看。
方屿对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画得不错。深层的呢。”
宋宁说,“还没画。但会画的。”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宋宁把浅层矿道的图挂在观测站一楼的墙上,然后背上那台自己组装的校准终端,走进了矿道。
深层比浅层更深、更暗、更安静。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下来,把矿道的走向画在纸上。
他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先用铅笔画轮廓,再用彩铅填色。
根须是绿色的,光河是蓝色的,矿道是灰色的。
何小叶有时候会跟着他下井,不是帮他画图,是帮他看数据。
她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台校准终端,把每一个校准点的数据记录下来。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不用说话,一个画图一个记数据。
“宋宁,你画这张图要多久。”何小叶问。
宋宁把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不知道。深层比浅层大很多,可能要画好几个月。”
何小叶把数据记录在巡检日志里,然后把日志递给宋宁。“慢慢画。不急。”
宋宁接过日志,夹在图纸旁边。他蹲在矿道里,继续画。
铅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光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在窗口轻轻摇晃。
宋宁站在井口边,把图纸折好,放进背包。
然后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何小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宁,你为什么要把矿道画下来。”何小叶问。
宋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怕忘了。走一遍,画一遍,记得更牢。”
何小叶没有再问。
她想起方屿说过的话,“矿道不会变。走的人会变。”宋宁在画图,把每一条矿道都画下来。
以后的人不看图,也能知道矿道长什么样。
走一遍,画一遍,记得更牢。
……
方屿的膝盖好了之后,苦玉又开始一个人下深层矿道了。
不是方屿不陪她,是她不需要人陪了。
她在深层矿道走了无数遍,每一条岔口的走向、每一个校准点的位置、
每一段矿道的以太浓度变化,她都烂熟于心。
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迷路。
她一个人,背着那台印着自己名字的便携校准终端,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很暗,她打开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一个校准点。
她蹲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深层矿道一号校准点,
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巡检员苦玉。”
光河的水声越来越近。她在光河岸边停下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核心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校准点在最深处,离目标区域已经很近了。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六十米。核心第三次选择进行中。”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进背包,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根须的末端有极小的嫩芽,嫩芽是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它们在长,每一秒都在长。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岩壁是温热的。
比以前更热了。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一下,和核心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你还在长。”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和核心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
张北望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起来先给绿萝浇水,然后泡一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茶杯是他从观测站带回来的,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但他一直没换新的。
这杯子跟了他很多年,从他在观测站二楼写日志的时候就开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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