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风见自家妹子这副模样,心里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就这么一个妹妹。
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的,他护着她让着她,她被父亲训哭了是他哄好的,她功课不会是他熬着夜教的。
如今她跑远了的那个背影,轻盈得像一只出了笼的黄鹂鸟,带着满脸的笑和泪,奔向一个他不再能涉足的去处。
他总是防贼似的防着靠近妹妹的男子,生怕哪个混小子把她拐跑了。
可如今,这个混小子偏偏就是顾洲远。
已成既定事实,他反而轻松了。
再不用对汐月身边的男人带着警惕与审视了。
以后这活儿就交给顾王爷吧。
顾洲远贵为镇北王,身边还有公主镇着,尚且能对汐月表现出那样实实在在的重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一首词来回她,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汐月嫁过去,断然不会受委屈。
而且最重要的是,汐月自己也喜欢他。
两情相悦且能终成眷属,在高门大户里头,这是极其稀罕的事儿。
苏沐风想到这里,心里那点郁闷终于全都散去。
他索性从怀里掏出纸笔来,准备将顾洲远方才所诵的词给默写出来。
大同村在顾洲远的影响下,很多村民都开始认字了。
不光是认字,大家伙还都习惯了一种新鲜玩意儿——硬笔。
这硬笔比毛笔轻便得多,削尖了就能用,省了研墨洗笔的工夫,出门往怀里一揣就能走。
如今村委会的人、纺织厂管账的、学堂里教书的,都习惯了用这种笔。
苏沐风在大同村住得久了,怀里也常年揣着一小沓纸和一支硬铅笔,遇上要紧事随时记下来。
他摊开纸,笔尖落下去写了两句便顿住了。
他到底不是话本里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除了末尾最精彩的两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前头的句子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怎么捋都捋不清楚。
他索性抬起头,老实不客气地朝顾洲远道:“麻烦王爷再念一遍。我脑子不够用了,只记得最后两句。你重新说一遍,我写下来寄回京城给父亲看看。”
顾洲远懂他的意思。
苏文渊是当世大儒,文章道德冠绝天下,对顾洲远的诗词向来推崇备至。
如今又一首传世佳作面世,苏沐风说与父亲品鉴,一为表达孝心,二来——这首词是顾洲远写给苏汐月的,说是二人的定情之作也不为过。
如今两人情意已明,此事理当告知长辈,也好尽早将婚事定下来,让汐月能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地站在顾洲远身边。
至于公主会不会生气、皇帝会不会着恼?那是镇北王自己的事。
不过以顾洲远的手段,想来什么事情都能摆得平。
顾洲远接过苏沐风手里的纸笔,低头在纸上写了下去。
硬笔书法跟毛笔字不太一样,顾洲远毛笔字写得只能算一般,但硬笔却是他的强项。
他字迹刚遒有力,行文之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把整首《蝶恋花》默写完毕,顾洲远搁下笔,将纸推还给了苏沐风。
苏沐风拿起来,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即便是之前已经听过一遍了,此时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句,眼中依然闪过了掩饰不住的惊艳。
他把纸举到面前,反复读了三遍,末了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凭你这诗才,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啊?”
他心中所想的是:不怪自己没有把妹妹护好,实在是“敌人”太过狡猾。
你没看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冰美人昭华公主都被顾洲远给掳获了吗?
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苏沐风跟顾洲远之间相处还是比较随意的,他知道顾洲远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之人,况且自己现在已经是“准大舅哥了”,以后便是一家人,便更少了许多拘束。
时辰不早了,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墙的爬藤花架上方,把整座院子都笼进一片白亮亮的光里。
顾家的人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四蛋早背着小书包去学堂了,虽然以他镇北王亲弟弟的身份,再也不用去挤科举那座独木桥了,但该学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
顾洲远在村子里推行了义务教育,凡是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管家里是穷是富,都得来学堂认几个字。
夜晚还有成人扫盲班。
大姐顾招娣带着香荷和雪见她们去了纺织厂。
纺织厂如今已经成了大同村最大的产业之一,织布机从最初的两台扩到了三十多台,厂房也翻新扩建了两次。
顾招娣现在全面负责纺织厂的运营管理,从原料采购、生产排期到成衣销售,样样都要过她的手。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那张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顾洲远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家里一穷二白,他问大姐将来想干什么,大姐说她喜欢做衣服。
他就说以后给你开一家成衣铺子,让你天天做衣服。
那时候顾招娣虽然开心又感动,却没有当真,饭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什么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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