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顾洲远念的是“人比黄花瘦”,那是他自己所写的词。
而她写的是“知否知否,人比黄花还瘦”。
结尾处化用了远哥的句子,把“人比黄花瘦”改成了“人比黄花还瘦”,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字,但顾洲远念出那句词的时候,语气分明就是在告诉她——我看了,我看得仔仔细细。
她捂着脸,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滞了两拍。
苏沐风端着粥碗愣在石桌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都是困惑。
“你怎么突然就念起诗来了?”
他把粥碗放下来,搓了搓下巴,琢磨了一下顾洲远方才念的那几句词,摇头晃脑地品了品:
“不过该说不说,你这《醉花阴》写得是极好,就是感觉……有点阴柔了,我当时初读此词,还以为是哪个才女所写呢。
顾洲远站在那儿,忍不住老脸一红。
这首词本就是他抄的大才女李清照的,写出来的东西能不阴柔吗?
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一个优秀的诗人,是要什么风格都要尝试的。”
苏沐风“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妹子。
苏汐月还捂着脸站在那儿,耳朵红得透光,整个人像个熟透的虾米。
他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不对,汐月你捂脸做什么?王爷念他的词,你害什么臊?”
苏汐月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苏沐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我闭嘴”。
苏沐风被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没搞明白眼前这局面是怎么回事。
顾洲远看着苏汐月那副恨不得当场遁地的模样,感觉很是可爱。
他知道那丫头脸皮薄,昨夜的纸鹤大概已经是她鼓了极大的勇气才递出来的,此刻被他当面点破,她怕是大脑已经忘却思考了。
他没有继续逗她。
而是从椅子上站起身,微笑道:“说到人比黄花瘦,我又想起一首词来。”
苏沐风顿时来了兴趣,他没留意顾洲远所说的是“想起一首词来”是什么意思,总之顾洲远所出,全是传世之作。
“王爷又有佳作了?妙极妙极!”诗作未出,他便先鼓起掌来。
苏汐月屏住呼吸,院子里原本嗡嗡的晨声似乎都安静了几分,连熊二喝粥的呼噜声都停了一瞬。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汐月也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露出一双蕴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苏沐风嘴微微张着,眼神里由困惑慢慢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惊艳。
他把筷子搁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石桌面,脱口而出:“好词!这词好!”
他皱眉品了又品,摇头晃脑地跟着默念了两遍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句写得太妙了。”
“王爷你这词风跟方才那首截然不同,但意境同样深沉,让人叹服。”
顾洲远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汐月脸上。
苏汐月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眼里的水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于有一滴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蹭掉了,可第二滴又下来了。
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顾洲远,嘴角是弯着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淌。
她写的是“人比黄花还瘦”,那是她坐在灯下,把那一腔想念熬成了短短几句词,小心翼翼折进纸鹤里。
自己的心意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这一刻顾洲远站在她面前,用一首《蝶恋花》回给了她——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写的每一分思念,他都收到了,然后他回了加倍的份量给她。
苏汐月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了一声:“远哥你……你这个人真是……”
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喉头堵得厉害。
她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泪痕在脸颊上拖出几道湿漉漉的印子,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顾洲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起来,温声道:“这首词你喜欢吗?”
苏汐月拼命点头,点得碎发都甩到了脸上,也顾不上拨开,就那么挂着泪和笑,用力地认真地点着头。
苏沐风坐在石桌旁,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了。
他看了看自家妹子那张泪痕未干却笑得格外灿烂的脸,又看了看顾洲远带着温意看向苏汐月的目光,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默默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仰头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来蹭饭的,没想到被喂了一肚子狗粮。”
他跟顾洲远混得久了,听过许多顾洲远的奇怪用语,“撒狗粮”、“细思极恐”这类词他掌握了不少。
他端着空碗去了灶间,经过苏汐月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把:“行了行了,别哭了,上课该迟到了。你那些学生可都等着你呢。”
苏汐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一边的婶子招娣姐她们都在看着她笑。
她赶紧用手背又擦了两把脸,吸了吸鼻子,朝顾洲远飞快地看了一眼,嘴唇弯了弯,转身就往院门跑。
跑到院门口时她又停住了,回头朝顾洲远喊了一句,声音带着鼻音却清脆响亮:“那纸鹤……你要好好收着,那是我的全部心意。”
说完也不等回应,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鹅黄色的衣角在院门口一闪,便融进了晨光里,只留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洲远站在院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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