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风走在旁边,瞥见顾洲远嘴角那抹莫名其妙的笑意,他扭头朝后面的熊二低声问道:“你家少爷在笑什么?”
熊二正百无聊赖地踢着一颗小石子,闻言抬头看了顾洲远的背影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知道。大概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儿了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少爷这人吧,经常走着走着就自个儿笑起来了,我们早都习惯了。”
苏沐风心思转了一转,点了点头。
这人刚用一首词拿下了自家宝贝妹子,春风得意也是正常,笑一笑无妨。
正走到顾洲远家老宅——现在是香荷几女的住处,前头传来一个爽利的声音:“小远,吃罢早饭出来遛猪呐?”
顾洲远抬头一看,路旁边那户人家的院门里探出半截身子来,正是王婶。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豆角的筋丝挂在手指头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跟顾洲远打招呼。
她脸上带着那种老邻居特有的,不跟您客气的笑,眼角弯弯的,声音比旁人大了半个调。
村里自诩跟顾洲远关系好,胆子又大的村民,如今都还是按以前的叫法称呼他。
辈分大的或年长的叫“小远”,小一辈的喊一声“小远叔叔”,同辈们的叫法就杂了——“远哥”“顾哥”“三哥”的都有,顾洲远也都笑着应着。
但再也没有人敢当面叫他“顾老三”或者“顾小三”了。
如今他这个镇北王的身份摆在那儿,再没轻没重的人也会知道点分寸。
不过,除了春梅。
春梅还是跟从前一样,“小三”这个称呼好像成了她对顾洲远的专属称呼。
大家伙都知道顾洲远绝不会跟春梅计较。
那个倔强的妮子,总是离顾洲远远远的,视线却总是追随着他。
村里人都心疼她,每次看到她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都暗自叹息。
也就是他们没读过元稹的《离思五首》,要不然一定会边摇头边唱诵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顾洲远朝王婶笑着应了一声:“嗯呐,出来消消食。吃了两碗粥一碗煎饼,撑得慌。”
王婶被他这话逗得直笑:“你那么大个子,两碗粥就吃撑了?我家二妮一顿饭还要和三碗糊糊呢,只不过干吃不长肉,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说着,忽然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妮!你出来!”
一个瘦瘦黑黑的姑娘从院门后头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王二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细的。
她背上背着一只大箩筐,箩筐比她半个人还高,里面空空的,看着是准备出门。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箩筐的背带,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就是不敢抬头看。
王婶见自家闺女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儿,心里有些恼火,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傻了不成?见了人怎么不叫啊?”
王二妮这才抬起头来,飞快地瞥了顾洲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见……见过王爷。”
王婶顿时急了,嗓门拔高了八度:“你这死妮子!你自来就是叫小远作三哥的,喊王爷多生分啊!叫三哥!”
王婶之所以这么有底气,也是有原因的。
她是顾洲远家的老邻居,两家院墙挨着院墙住了那么多年,顾洲远去年突然开窍了,两家的关系处得挺好,自家男人王德贵现在又是顾洲远手下建筑队的总把头。
如今顾洲远成王爷了,王婶在外头腰板也比旁人硬朗几分,便是回娘家,她那冷面嫂子现在见了她也是笑脸相迎的。
在她心里头,顾洲远先是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远”,然后才是镇北王。
次序不能乱,乱了就生分了。
可王二妮毕竟才十四五岁,胆子也小。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可是镇北王啊,手握三郡封地、权倾北境的大人物,那些关于他的传说在村里流传了一遍又一遍,她每听一遍,就觉得三哥离她更远几分。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敢像阿娘那样大大咧咧地喊一声“三哥”?
她低着头,背上的大箩筐压得她肩膀微微往下塌,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怎么都叫不出那两个字。
顾洲远看着这丫头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笑着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跟哄小孩似的:“你阿娘说的对,二妮你现在咋跟三哥这么生分了?”
他看了一眼她背后那只大箩筐,“你背着这么个大箩筐,是去割草喂鸡的么?”
王二妮听到他说话的语气跟从前一样温和,心里的紧张松了一点点。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山上的鸡多了好多,要多割草拌上麸子才够。”
顾洲远点了点头。
之前家里的鸡鸭鹅都养在老宅后院,数量少,喂食的事就交给了王二妮。
后来二哥在山上建了围栏和棚舍,养的家禽翻了不知多少倍,鸡鸭鹅满山遍野地跑,那喂食的活儿一个人干不过来,也不知二哥有没有另行安排人手。
他想着回头得问一问,别让这丫头一个人扛着。
王二妮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敢催,就那么背着箩筐站在门口,脚尖不安地碾着地面上的碎石子。
王婶在旁边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家闺女。
顾洲远笑了一下,朝王二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二妮是大姑娘了,现在知道害臊了,快去割草吧,回头鸡饿瘦了,我找你算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调子。
王二妮听到“找你算账”几个字反而松了一口气——三哥还是那个三哥,说话还是这个调调。
她终于抬起头来,对顾洲远飞快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背着大箩筐闷头跑了,跑出好几步才脆生生地扔过来一句:“三哥我走了!”
王婶在院门口满意地“哼”了一声,朝顾洲远点了点头:“这丫头,越大越不中用了。”
顾洲远笑了笑,又跟王婶闲扯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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