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村。
花媒婆一大早便扭着腰进了村,一路东张西望地打听着路,径直找到了胖婶家。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朵艳俗的绢花,手里甩着一方帕子,浑身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气息。
她在胖婶家的堂屋里坐定,也不兜圈子,喝了口茶便笑盈盈地开了口:“他婶子啊,我今儿来,是给你家送一桩天大的好亲事来了。”
胖婶正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什么亲事?”
“石马县的胡员外,做皮货生意的,家里良田百亩,县城里还有两间铺面,那可是正经的殷实人家。”
花媒婆笑得眉眼弯弯,“胡员外听说你家二妞三妞生得水灵,托我来问问,想纳了她们做妾,姐妹俩一起过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胖婶手里的菜啪地摔在了地上。
她慢慢站起身来,声音变得阴沉起来:“你说什么?让我的俩闺女去给人家做妾?”
花媒婆脸上的笑意不减:“做妾怎么了?胡员外家底厚实,进了他家的门,吃香的喝辣的,哪一样亏待得了她们?总比在这村里跟着你们刨土强……”
“放你娘的屁!”胖婶一声怒吼,嗓门大得震得屋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家三妞今年还不到十三岁!你让她去给一个不知道多大岁数的老头子做妾?还姐妹俩一起?你花媒婆是缺了八辈子德才干得出这种事!”
这一嗓子吼出去,动静立时惊动了左邻右舍。
正在屋后剁猪草的、在院子里晒被子的、蹲在门口端着碗喝稀粥的,全都循着声音围了过来,不多时便把这处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做媒婆哪有善茬,花媒婆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被指着鼻子骂也不恼,反而把手里的帕子一甩,嗓门也高了起来:
“我说他婶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好心好意来给你家送门好亲事,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我骂的就是你!”胖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花媒婆的鼻子道,“清白人家的闺女,谁愿意给人做妾?你倒好,一开口就是两个闺女一起给人做小,你安的什么心?我们家是穷,是没什么本事,但也还没到卖女儿的地步!”
围观的村民们听到这话,纷纷议论起来。
在乡下,给人做妾向来是极为丢人的事,但凡有几分骨气的人家,哪怕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愿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况且还是俩闺女一起。
但花媒婆显然不是吃素的。
她脸色一沉,冷笑了一声,叉着腰道:“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家二妞三妞的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俩大闺女,被小河村那个光棍汉关在家里那么多日子,你说她们清白就清白了?”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戳进了胖婶的心窝里。
她脸色猛地涨红,又倏地变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花媒婆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劲,帕子一甩,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实话说吧,你那俩闺女在青田县,名声早就坏了!”
“哪个好人家敢娶她们进门?我给你们说的这门亲事,是天大的好意,胡员外家里有钱有地,不会亏待了俩闺女。”
“况且嫁到石马县去,离咱这儿远远的,那边人也不知道底细,这段过往也就抹去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放屁!”胖婶终于缓过劲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划破人的耳膜,“我家二妞三妞是清白的!那个畜生胡说八道,他一个拐子的话你也信?他——”
她话说到这里,声音却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那张常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着,眼眶泛起了红,却强撑着没有掉下泪来。
花媒婆见她这副模样,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我说他婶子,你也是个拎不清的,你家闺女或许是清白的,可外头的人谁愿意去信这个?”
“这世道,名声这东西,毁起来容易,想再立起来可就难了。火星子一旦遇着风,想吹熄可就难了。”
“胡员外不嫌弃她们,愿意纳她们进门,给了她们一条体面的出路,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把我往外赶呢?”
要不是亲姊妹难寻,胡员外还不一定能看上你家这俩丫头呢,花媒婆在心里嘀咕道。
她说完,不再理会胖婶,直接转向了蹲在门槛上一个劲儿闷头搓麻绳的郭刚:“你是当家的,我知道这个家里你做得了主,我来跟你谈。”
“胡员外说了,彩礼给五两银子一个,俩闺女一人五两,一共十两,今天要是点了头,明天人家就来接人。”
院子里的空气猛地凝滞了。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一个,俩闺女十两。
要知道,这年头村里人家娶个媳妇,下聘的钱也不过五百文上下。
十两银子,对一些穷苦人家来说,那是好大一笔进项。
胡员外这手笔,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郭刚身上。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男人,正蹲在门槛边上,头都不抬,手上活儿不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搓麻绳的哧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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