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子寒意从头顶一路灌到脚底，让她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她死死盯着郭刚，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爹……你不会是真想把二妞三妞往火坑里推吧？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刚依旧闷声不响。
他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两只手耷拉在膝盖之间，像一截被霜打蔫了的枯树桩子。
胖婶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就在这时，院门外头传来一声咳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把郭刚的老娘给让了进来。
郭婆子方才在邻家院墙外头听了半天的墙角，心里早就有了数。
她背着手，慢腾腾地走进院子，先是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儿子，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花媒婆身上，上下打量了两圈，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花媒婆，你说的……可都靠谱？”
“娘！”胖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花媒婆却是眼睛一亮，连忙把笑脸堆上去：“老太太，您放心！十里八乡都知道我花媒婆的名声，什么时候说过半句瞎话？”
“那胡员外是个正经殷实人家，家底厚着呢，就是年岁稍稍大了些，可正是这样的人才疼人，年轻后生哪懂疼媳妇儿？”
郭婆子听了，眯着眼点了点头，没有看胖婶，自顾自地说起来：“二妞三妞在青田县，确实是没法待了。”
“那事儿闹得那么大，全村全镇的人都在传，谁家的正经儿子肯娶她们？”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家孙女，而是在评说圈里的鸡鸭一般随意。
“与其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过日子，倒不如嫁到别的县去，离这边远远的，好歹还能重新活一回人。”
她说完，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人家胡员外出了十两银子，比村里人娶媳妇的聘钱高出那么多，可见是真看重咱们家闺女。”
“这年头，银子确实才是实在的，那什么名声又值几个钱？”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二妞三妞是俩丫头片子，将来总要嫁出去的，与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地过活，当一个真真正正的赔钱货，倒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
平常村里人家嫁闺女，一两银子都已经顶天了，这什么员外愿意出十两银子，够家里过上好几年的宽裕日子了。
这么一算，小河村的那个光棍汉倒是干了件好事，家里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院子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还能不明白她那点心思？
村民们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面露不忍，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要上前说两句公道话，可目光扫过郭婆子那张铁青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到底是他郭家的家事，外人哪里插得上手？
而此刻，院子角落里的一间破旧厢房里，门缝后面，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二妞紧紧贴着门板，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看见花媒婆高高翘起的下巴，看见她爹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的背影，看见她奶那张褶皱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精打细算的神情，还看见她娘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堵要塌的墙。
外头吵吵嚷嚷的她只听了个大概，但她知道，她娘不同意，可她爹和她奶，可能就要同意了。
阿爹阿奶要把她和她妹妹卖了，卖给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老男人，去给人家当妾。
二妞的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不敢出声，她怕她娘听见了会更难受。
她回过头，三妞正蜷缩在床上，用一床薄被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乌黑地看着她。
三妞虽小，却也知道“做妾”是什么意思。
她从外面传来的争吵声和她姐姐的表情里，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件大人们讳莫如深、谁都不愿提起的往事，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终究还是追上了她们。
三妞嘴巴瘪了瘪，带着哭腔小声喊了句：“姐……”
二妞走过去，把妹妹连人带被子一把搂进怀里，用手一遍一遍地摸着她的头发：“不怕，不怕，没事的，姐在呢。”
她自己说话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风刮破的纸。
院子里，花媒婆已经站了起来，笑得志得意满。
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扭着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冲着郭婆子笑眯眯地说：“既然老太太点了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十两银子放在这里，我先回去给胡员外回个话，明天一早就来接人。”
她话音还没落，郭婆子已经抢着上前两步，一把从桌上抄起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两眼放光，像是怕它长了翅膀飞了似的。
胖婶嘶声吼道：“谁要你的银子？赶紧拿走！我家不卖闺女！”
花媒婆脸上的笑容一收，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彩礼既然已经收了，再退可不是这个数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郭婆子忙不迭地点头，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连连道：“花媒婆放心，我们都是实诚人家，拿了礼钱这礼就成了，绝不会干那出尔反尔的事情。”
“你要是不放心，让二妞三妞这就跟你走。”
花媒婆摇了摇头：“都乡里乡亲的，倒不用这样计较，娶亲的是人胡员外，我把两个美娇娘给带走了算怎么个事儿？”
“你们好好准备准备，明儿个把俩闺女捯饬的漂漂亮亮的，等着新姑爷上门吧。”
花媒婆说吧，笑眯眯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扭着腰就要往外走，却被胖婶一把拽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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