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不能叫五大天王,只能叫五个发小,或五个小伙伴。我们玩得正在兴头上,全然不知道夜幕,已经慢慢降临。
患过小儿麻痹症的发小,他母亲扯着嗓子大喊:“臭十三,平时打标枪,只看见碗屁股乱翻;叫你做点指甲大的事,尽是借口,懒得屙血。吃饭都要人三请四安,硬要叫我拿个牢骚把子打一顿,你才会回来吃晚饭?”
打标枪是骂人的话,意思是吃饭。
我们在生产队晒谷坪打游戏的发小们或小伙计们,才晓得玩得太野了,顿时清醒,准备回家去。
晒谷坪前面,只隔着六七米的地方,正是我大姑母金花家与铁匠铺王家的蔬菜园子。
两家菜园子的分界线,是一条六寸宽的小水沟。
冬天的菜园子,两家都种着白萝卜、红萝卜、大白菜、菠菜和冬苋菜。小水沟旁边,有一株一米五高的棕树,棕树绿色扇形的大叶子,比棕须斗笠还大。
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穿着一件黑色的斜扣黑大布上衣,戴着一个圆口的板绒帽子,一手扶着棕树,微笑地盯着我们。
我们突然吓得哇哇大叫,仓惶逃窜。
因为我们都知道,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前天,被我爷老倌和玉叔,一抬靠背椅子,抬去了长沙的大医院去治病。
臭十三被吓得做鬼叫:“鬼啊,鬼啊!包心菜的鬼魂回来了啊!”
霎那间,所有的小伙伴全部走光。
我虎薇痞子,今年下半年,好歹要进入西阳中学读初中,根本不会相信鬼魂之说。我甚至想走到包心菜的旁边,观察这个奇异景象产生的原因。
可我二姐苏合,制止了我的行动,扯着我的手,迅速奔回家里。
我二姐苏合问:“娘老子,爷老倌是不是从长沙回来了?”
“没有啊。苏合,我怎么突然问这事?”
“娘,我们看见包心菜的鬼魂了。”
我娘说:“哪里有鬼魂的事?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二姐苏合,只好把刚才看到的事,细细地说了一次。
娘说:“那不过傍晚的光线,折叠出来的幻影。”
我有点好奇地问:“娘,您是怎么知道的?”
“虎薇痞子,你大爷爷枳壳,当年跟着做甘肃生意的客商,去过河西走廊,亲眼看到自己,肩挑着担子,行走在天上。”
有了母亲这个解释,我二姐苏合的心情,才慢慢平静。
第二天下午,我们放学归来,听到铁罗汉家里,响起一阵鞭炮声。
母亲吩咐过,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死了,你们不要去乱窜,碍手碍脚。
我只好和小伙伴,站在西阳卫生院的门口,看着铁罗汉,痛哭流涕,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的瓷坛,一步步地走向家中。
臭十三的母亲说:“一个百十斤人,是怎么装进小坛子的?”
卫生院的彭大夫说:“先把尸体火化,烧成骨灰,就可以装进小坛子。”
“烧的时候,包心菜不会疼得尖叫?”
“死人是不会痛的。”
“尸体焚烧的时候,灵魂会不会先回家乡?”
彭大夫说:“哪有什么鬼魂之说?不过是一些奇怪现象,我们暂时解不开谜底。”
我们迟迟疑疑,跟在铁罗汉的后面,看着铁罗汉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堂屋中间的大桌子上面。
我的大姑妈金花,在隔壁的房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我大姑妈金花的哭喊声,就像是拉开了哭泣的总闸门,我表姐公英,铁罗汉四兄妹,一齐嚎啕大哭。
猫哥哥说:“公英姐姐,你莫跟着哭了。服侍你妈妈的包心菜死了,你妈妈金花,看样子活不长久了,一个堂屋,如果年前办一场丧事,年后又要办一场丧事,铁罗汉必须等到三年以后才能结婚,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必须开动脑筋,想个办法呀。”
公英果然不哭了,问:“三舅三舅妈,我心头大乱,你们帮我拿个主意。”
我爷老倌说:“如今之际,是先把铁罗汉的婚事先办,再办你母亲的丧事。”
“这样也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爷老倌说:“公英,你亲自去茱萸家里,恳请茱萸夫妻帮忙,做通他们女儿,外孙女的工作,先把铁罗汉的婚事办了。”
我母亲说:“公英,我陪你去。”
我母亲走不了远路,她要去,我必须一路搀扶着她。
好不容易蹭到刘家屋场,茱萸的长脸上,满是泪痕,说:“公英,姑爷正在和你姑母商量,把铁罗汉的婚事先办。”
公英说:“我和三舅、三舅妈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来征求您老人家的意见。既然您老人家同意,我这就去安排婚事。”
茱萸说:“去办吧,去办吧。我看过日子,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那天,正好适合拜堂。拜完堂之后,马上给芡实的老婆包心菜办丧事,腊月二十六日出葬。”
茱萸的老婆说:“我侄媳妇死了,大嫂金花没有人服侍。茱萸,我要回娘家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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