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包心菜的尸体已经火化,骨灰装在白色的的瓷坛里,既不会发臭,又不占用堂屋,用一块红布将装骨灰的白瓷坛子蒙好,放在神龛上,正好办喜事。
奇怪的是,这几天,我大姑母躺在床上,不再胡乱喊乱叫,只是干枯的脸上,泪水不断。
我大姑母的眼窝,越陷越深;脸上的颧骨,越来越高。如果不是胆子大的人,看了金花的模样,以为是看到了一个骷髅头。
公英生怕母亲死掉,连忙请茱萸的第四个儿子过来把我。
把过脉之后,医师说:“舅妈的脉象,比上次弱了不少,只怕撑不过两三个月。”
合欢说:“公英,扶我回家,我那个小箱子里,还有一支老山参,我去拿来,叫虎薇痞子去卫生院,碾成粉末,用冲水泡着,给亲家提提神。”
服过人参水之后的金花,无缘无故大叫:“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恐怖的尖叫声,把所有前来帮着办喜事的人,吓了一大跳。
不晓得是我大姑母金花,是为孙子铁罗汉即将结婚而高兴呢,还是为儿媳妇死亡而悲恸。
公英拉着母亲的手说:“娘啊,娘啊,娘老子啊,拜托你老人家做点好事,这几天千万不要乱喊乱叫了,好不好?”
金花低声说:“姆妈几呀。”
腊月二十四日上午,所有来参加铁罗汉婚礼的人,脸上故意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子,绝不提及包心菜死亡的事。
可以省略掉的繁文缛节,统统省去。向祖宗、向长辈行了三个鞠躬礼之后,婚礼算是完成。
在丧礼之前举办婚礼,我们西阳塅里的老习惯,叫打急么子过门。
我虎薇痞子,权且把人生,当作一件湘绣品:铁罗汉的婚礼,是湘绣的正面,不喜不悲、不言不语的美丽;铁罗汉母亲的葬礼,是湘绣的反面,不悲不喜、密密麻麻、窃窃细语的针脚,虽然不美丽,但却让人看到了底线。
许许多多的事物,最多在三天内,让乡亲们当作谈资;三天或五内之后,新的谈资又会产生。
世间就是这样反复、循环,谁也改过不了。
包心菜出殡那天,我大姑母金花,不晓得是心灵感应,还是饿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三声: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茱萸说:“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而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老夫子说的话,全是打屁不挨腿的虚妄之言,没有人理睬。
需要格外小心的是,那个装骨灰的白瓷坛子,下土安葬的时候,避免被风化石打成碎片,毕竟每一粒骨灰,都是时间的小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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