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屋里传来产婆说把胎位转正这句话，院门外悬着一颗心的刘海中，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一时间刘海中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接着，刘海中就脚步踉跄地退到屋檐下的石头台阶上面，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
刘海中伸手从腰间把旱烟袋解下来，摸索着装好烟丝，用火镰打着火，吧嗒吧嗒大口抽起旱烟。
烟雾一圈一圈升腾而起，很快就笼罩住了刘海中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庞。
屋内的动静依旧还没有结束。
刘黄氏嘶哑痛苦的嘶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往外传，混杂着黄产婆沉稳有力的指引。
“嗯！就是这样！吸气！呼气！跟着劲儿往下用！别慌！”
黄产婆一声声叮嘱，院里的人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街坊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留在院外的邻里，全都静静站在院子当中。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刘家屋内的痛喊声慢慢产生变化，伴随着产婆急促的几声指挥，终于，黄产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响了起来。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是个大胖小子！”
紧跟着，屋内响起“啪啪啪”几下清脆的巴掌声，那是黄产婆拍打婴儿的屁股。
下一秒，一阵响亮有力的婴儿“哇呜——哇呜——”的啼哭声穿透门缝回荡在整个后院。
婴儿洪亮的啼哭，宣告着一条崭新小生命，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乱世顺利降临到了人世间。
坐在台阶上面抽旱烟的刘海中，听见屋里传来的这阵婴儿哭声，整个人浑身一松，长长舒了一大口气。
刘海中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回肚子，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小兔崽子，总算是平安出来了。
一块大石头落地，刘海中刚才满心的焦躁、愤怒、惶恐等情绪消散了大半。
刘家屋里。
黄产婆和王大莲，还有另外两位过来搭把手的街坊妇女，还在忙忙碌碌。
几个街坊协助黄产婆给新生儿剪断脐带，擦拭孩子的身子，再用破旧却还算干净的小棉被紧紧裹住刚刚降生的新生儿。
接着，王大莲几人就开始清理刘黄氏身上的血污，收拾炕面上凌乱的布条干草和草木灰，忙得脚不沾地。
又忙活了好一阵子，屋内的收拾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一位帮忙的中年妇人撩开刘家屋门，迈步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这个街坊脸上带着疲惫，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刘海中，开口说道：“刘师傅，没事了，母子都平安，你可以进屋看一看你媳妇跟孩子了。”
刘海中听见妇人的传话之后，立马来了精神，站起身之后，脚步匆匆地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接着就是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气的味道朝刘海中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刘海中抬眼第一时间就看向土炕上面，只见自己媳妇刘黄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直挺挺躺在被褥之间，已经痛得直接晕厥过去。
可是刘黄氏额头上还密密麻麻布满一层冷汗，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两侧，呼吸微弱而又急促。
看见媳妇这副模样，刘海中心里猛地一沉，之前在外挨地痞的打，回家又狠狠揍了两个儿子，满心都是怒火与烦躁，直到这一刻，刘海中真切意识到，女人生孩子当真就是在鬼门关闯一趟。
站在一旁收拾接生工具的黄产婆，正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她的粗布包袱里面。
刘海中快步走上前，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开口问道：“黄婶子，我家婆娘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晕过去了，她情况到底怎么样？”
黄产婆手上动作没有停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并不轻松“刘师傅，你媳妇这一回生孩子损耗的元气实在太大，折腾这么久，胎位还出过问题，大出血虽然没有，可身子已经垮得厉害，人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后续必须得吃点好东西好好补养，这世道要其他补身子的东西也不太现实，可是鸡蛋、小米、细面，但凡能补身子的，尽量想办法凑一些回来吧，若是你媳妇营养跟不上，落下月子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麻烦，往后再怎么调理都补救不回来了。”
这番话听得刘海中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阵头疼涌上心头。
眼下围城正是紧张的时候，四九城里物资紧张得要命，粮价蹭蹭上涨，就没落下来过，普通老百姓过日子，能勉强凑够全家糊口的粗粮已经十分不容易，家家户户粮食都掐着手指头算计，玉米面、高粱面都要省着吃，哪里随随便便就能弄到鸡蛋、小米这类稀罕的营养品啊。
刘家本就有几口人要张嘴吃饭，两个小子饭量一天比一天见长，现如今又添一个新生儿加刘黄氏需要吃好的进补，对于往后日子的难处，刘海中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里发堵。
刘海中压下心头的烦闷之后又把目光转向炕角，那床小棉被包裹着刚刚降生的孩子。
接着，刘海中又继续开口询问道：“黄婶子，那孩子呢，这小家伙身子还好吧？”
黄产婆扭头瞥了一眼睡得安安静静的襁褓婴儿，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孩子看着身子骨倒是没问题，是个壮实小子，可现在难题在你媳妇身上，就她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十有八九是下不来奶水，你得提前想好法子，想办法弄点细粮熬成米糊糊喂给孩子，要是没有吃食，这么小的娃娃，那可是扛不住的。”
听见黄产婆的话后，刘海中知道这又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一桩棘手难事。
此时的刘海中只感觉脑袋疼得更厉害了，媳妇要吃好的补身体，自己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可能要面对没有母乳的情况，需大米小米这种稀罕物熬粥。
想着刘黄氏和刚出生的孩子全都要消耗细粮活命，刘海中知道家里存下那点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他明白他们家接下来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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