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刀,剜开我所有的伪装与自私,将我钉在悔恨的刑架上。
事后的整整半个月,我向教育局连请了两次假,在浑噩和忏悔中度过。
自茶社那夜跌跌撞撞抱着宁宁回家,我便把自己隔离在空荡荡的家中。
屋里还残留着红妮收拾房间时留下的淡淡皂角香,衣柜深处,还叠着海燕送给红妮的衣服、给宁宁织的小毛衣。
每一件物什,每一处角落,都在无声地控诉我犯下的罪孽。
我不吃不喝,不睡不言,像一截被抽走了魂魄的枯木。
眼前反复晃过红妮隐忍的眉眼,她从没有骂过我半句,哪怕内心已经猜测到我的荒唐,依旧默默守着家,守着孩子,守着我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
也不断晃过海燕临终前绝望的泪,她为了护我、护宁宁,甘愿背负出轨的污名,倾尽所有,最后却因我一步踏错,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
母亲不敢多劝,只是一日三餐把饭菜端到门口,再默默端走凉透的碗筷。
乐乐一夜之间长成了小大人,放学回家就照看丫丫和宁宁,只是偶尔的在书桌前发愣。
宁宁在母亲的照料下,大约一周,像是忘记了以前的一切,开始又活跃起来,开始和丫丫乐乐相处的非常融洽。
我曾怀疑海燕的不忠,曾视章宜宁为情敌,曾放纵自己在欲望里沉沦,曾以为全世界都亏欠我。
直到真相撕开最后一层面纱,我才狼狈地看清,我才是那场悲剧里,最该死的罪人。
黑暗无边无际,我甚至萌生过随她们而去的念头,看见宁宁眉角那颗和我一模一样的小痣,看着她可爱的样子,所有的决绝又瞬间崩塌。
我欠红妮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道歉:欠海燕一个无法拥有的家庭,欠这三个无辜的孩子,一位爱他们的母亲。
就在我即将被自责彻底吞噬的那一刻,曹县长的电话,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死寂。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廉价的安慰,没有尖锐的指责,只平静地告诉我,组织念及我过往的工作能力,也体谅我家中接连遭遇的变故,职业技术学校副校长的任命,依旧生效。
她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人都会犯错,能沉沦,更要能站起来。红妮和海燕用命护着你在意的一切,你不能把她们的心意,埋进土里。守好职,护好娃,才是赎罪。”
一句话,如惊雷炸醒了浑浑噩噩的我。
仿佛在她的安慰下我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
是啊,我没有资格颓废。
红妮包容我一生,海燕守护我一世,章宜宁因恩情帮扶我一路,就连曹县长,都给了我最难得的包容与机会。
我若就此倒下,才是真正辜负了所有。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第一次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里,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彻骨的清醒。
我剃掉杂乱的胡须,洗净满脸的颓丧,开始做饭、打扫,陪着宁宁玩耍,陪着乐乐丫丫写作业。
我不再逃避,不再沉溺,把所有的痛与悔,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气。
日子在沉默与煎熬中,一晃走到六月底。
盛夏的阳光炽烈得晃眼,蝉鸣聒噪,热风卷着麦香,吹过村庄的每一寸土地。
红妮和海燕的坟,就在自家的承包地里,两座土坟相依,一左一右,像她们短暂又悲苦的一生,最终都停在了我生命里。
学校放假后,我把母亲她们从县城送回老家,特意去了坟前,坟上已经长了一层绿油油的小草,夹杂几棵不知名的野花。
我没有哭,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了许久,在心里默默承诺:余生,我会替你们,活好。
去职业技术学校就职的那天,我换上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衬衫,轻轻叮嘱母亲照看好孩子,驱车驶向县城。
组织部与教育局的领导早已在等候,木校长站在一旁,神色庄重。我们一行人,直奔职业技术学校。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曾经,我为了权力奔波,为了私欲迷失,一路走,一路丢,丢了初心,丢了良知,丢了两个最爱我的女人;如今,我背负着一身罪孽,怀揣着满目愧疚,踏上这全新的岗位。
章宜宁临走前那句“既然决定当校长,就要拿出真本事”,再次在耳边回响,字字千钧。
这不是升迁的荣耀,不是炫耀的资本,是枷锁,是救赎,是我后半生唯一的出路。
车子缓缓驶入职业技术学校的大门,庄严的教学楼,葱郁的绿化带,朝气蓬勃的校园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崭新的一切,我内心有些许的激动。
过去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再也无法回头。
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被“疫”乱情迷困住的糊涂鬼。
我要扛起肩上的职责,守住身边的亲人,用余生的每一分勤恳、每一分愧疚,去弥补曾经的滔天过错,去告慰九泉之下,红妮与海燕的亡魂。
暗夜终有微光,迷途方知启程。
我的后半生,从这扇敞开的校门里,正式开始。
当天下班的时候,突然曹县长给我发了信息,“晚上有时间过来一下,给你接风洗尘!如果不愿意过来,忽略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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