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荣国府,红灯笼挂满了回廊,鞭炮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下人们穿着新做的青布棉袄,来回穿梭,端着漆盘送点心、送茶果。各院的门上都贴了簇新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寒风里微微卷起边角。
贾环站在自己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没人理他。
他从早上起来就在等。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等老太太派人来叫?等太太派人来传?等哪个姐妹想起还有他这个弟弟?等到日头偏西,等到前头传来热热闹闹的说笑声,等到厨房送了饭来——不过是一荤一素两个碟子,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扒了两口饭,撂下筷子。
“三爷不吃了?”丫鬟彩云问。
他不吭声,起身往外走。
外头还在放炮仗。东院西院都响,噼里啪啦,震得耳朵疼。他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走到凤姐院子外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脚步顿了顿,又走开了。走到王夫人院子外头,听见里头更热闹,有老太太的笑声,有宝玉的声音,还有姐妹们叽叽喳喳说笑。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帘挑着,里头灯火通明。他能看见人影憧憧,能闻见炭火的热气混着果品的甜香飘出来。宝玉坐在老太太旁边,穿一件簇新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正比划着什么,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
没人往外看。
贾环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着发呆。彩云进来添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去吧。”贾环说。
彩云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外头的热闹隔了几重院子,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团嗡声,像夏天远处的闷雷。
明天就是除夕祭祖了。
贾环躺下来,盯着帐子顶。他知道明天自己会站在哪儿——站在人群最后头,站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他年年都站那儿。宝玉捧香,贾琏递酒,贾兰跟着贾珍,每个人都有差事,每个人都有位置。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论起来他也是少爷,也是老爷的儿子。可少爷和少爷不一样。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太太的眼珠子,是全家的宝贝疙瘩。他呢?他是那个“赵姨娘生的”,是那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是那个走到哪儿都让人皱眉头的人。
他闭上眼睛。外头的炮仗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脑门。
除夕那天,他起得很早。
赵姨娘打发人来叫他,让他过去一趟。他去了,赵姨娘正对着一堆东西发愁——几匹尺头,几封银子,几样点心,是王夫人那边送来的年例。
“你看看,”赵姨娘指着那堆东西,“就这些?打发叫花子呢?”
贾环没吭声。
“你跟宝玉比,差多少?”赵姨娘越说越气,“一样是老爷的儿子,他那边什么没有?人参燕窝堆着吃,穿的是内造的东西,用的是宫里的样式。你呢?你瞧瞧你身上这件棉袍,还是去年的,袖口都磨出毛边了——”
“行了。”贾环打断她。
赵姨娘一愣,随即更来气:“行了?你就知道说行了?你有本事你也争口气,让老太太多看你一眼,让太太对你好一点,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贾环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急得差点撞上廊上的人。那人侧身让了,他没看清是谁,也没心思看。他只想着快点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可是没人的地方在哪儿呢?
荣国府这么大,屋子几百间,花园好几进,可他走了一圈,处处都是人。丫鬟们在廊下嗑瓜子,婆子们在角门说笑,小厮们在院子里掷骰子。看见他过来,丫鬟们停了笑,低了头,等他走过去,又叽叽喳喳起来。
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无非是“三爷来了”,“那个赵姨娘生的”,“跟他妈一样,讨人嫌”。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大观园门口,站住了。园子里静悄悄的,没人。他迈步进去,沿着那条石子路往前走,走到一处假山后头,坐下来。
这里听不见炮仗声,也听不见人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他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太阳从假山顶上挪到假山后头,天色暗下来,该去祠堂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祠堂里灯火辉煌。
贾母在前,邢夫人王夫人在后,再后头是尤氏、凤姐、李纨,然后是姐妹们。男人们在另一边,贾敬贾赦贾政在前,贾珍贾琏在后,再后头是宝玉,是贾兰,是贾蓉。
贾环站在最后头,站在门槛边上。
他看见宝玉捧着香,恭恭敬敬递给贾母。他看见贾母接了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他看见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脸肃穆。他看见香烟袅袅升起,在祖宗牌位前盘旋。
他忽然想,祖宗看见他了吗?
祖宗知道他站在门槛边上,站在最后头,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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