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比,知青小院这边则是显得更加灯火通明,连院角的老树上,都缠了两串从供销社淘来的马灯,昏黄的光顺着繁茂的枝叶落下来,在地板上摇碎了一地星子。
考虑到江尘和傅军泽两人明天就要回部队,众人临时决定热热闹闹给两人办个欢送宴。
摇曳的灯光穿小院,能清晰看见好几道年轻的身影来回窜动。
时不时就是一阵哄闹嬉笑声飘出来,只是仔细听去,那热热闹闹的声音里,总藏着点挥不开的不舍——
为了容下所有人,院里两张长条形的木桌被拼到了一起,本就不大的知青小院,挤着男男女女十多号人。
空气里飘着肉香、酒香,还有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朝气,挤挤挨挨的,却暖得发烫。
木桌上摆满了美食,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最扎眼的是桌角那瓶打开的五粮液,是齐时深从县里带回的,瓶盖一打开,满院都是浓香。
酒过三巡,大伙都有了几分醉意,江尘端着酒杯晃悠到老齐身边,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搭着齐时深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惋惜:“老齐,你真该答应李书记的。去县里当干事,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机会,留在村里,不是埋汰了你这身本事吗?”
今天下午李书记特意邀请他去县里任职,他们就在现场。可齐时深想都没想就给拒了,江尘到现在都替他可惜。
齐时深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隔着闹哄哄的人群,向着龙丽帆所在的方向瞟了过去。
此刻,龙丽帆正低着头与胡丽丽一众女知青说话,碎发散在耳后,被灯光染得发柔。
望着那一道倩影,齐时深顿感满足,面色也愈发地柔和起来。齐时深收回目光,对着江尘苦涩地笑了笑,仰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火辣辣滚过喉咙,却没说出半句话。
齐时深什么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又不是江尘和傅军泽—这两个家伙走都走得踏实,两人都结了亲,现下媳妇还都怀了孕。
他的人生大事可是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这满天下,他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守在东湾村,哪怕只是能天天近距离看到龙知青,能偶尔跟她说上一句话,他就觉得够了。
“哎——!”
江尘重重往木凳上一坐,粗声粗气地叹出一口气,胸腔里的惋惜混着酒意翻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哪能猜不透老齐那点心思,只可惜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龙知青那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清醒,至今也表现出想找对象的念头。
也不知道老齐这单相思,得持续多久…
夜色漫过知青小院的围墙,院外的蛙鸣一阵接一阵飘进来,混着屋里酒盏碰撞的脆响。
江尘拿起酒瓶子给齐时深满上一杯,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他指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我跟老傅明天就要回部队了,村子这边,就麻烦你多帮衬看着点了。”江尘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恳切。
如今胡丽丽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走起路来都费劲,江念安也差不多;一个是他要捧在手心里疼的媳妇,一个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妹,都是他刻在心上放不下的人。
可部队纪律摆在那儿,归队的日子定死了,他就算再有牵挂,也不得不走。整个东湾村,他除了几个在座的女知青,能托付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只有齐时深靠得住。
齐时深没多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指节叩了叩桌沿,声线沉稳地保证道:“没问题!”
齐时深之所以答应的如此爽快,不单单因为两人是朋友。其实他心里还藏了半分没说的念头,也是他会这么毫不犹豫答应的原因。
胡知青跟江知青不仅是两人的媳妇,更是龙知青的好姐妹。这么一来,他不就多了好些能跟龙知青撞见搭话的机会?这么好的差事,他自然不会错过。
“有你这话我就彻底放心了!”得到准话,江尘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咧开嘴笑了,端起酒杯跟齐时深碰了一下。
旁人不知道齐时深的本事,他还能不清楚吗?他一直觉得,整个东湾村年轻一辈里,最有能耐的就是龙知青和齐时深。
如今自家媳妇和亲妹妹有这两个人帮着照拂,他就算归队回了部队,也能踏踏实实安心了。
酒液撞出清脆响,两个人仰脖干了,都没再提那些藏着话,窗外的月光静静淌进来,落了满桌温柔。
龙丽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看向江尘,声音清清爽爽落在闹哄哄的酒桌上:“对了江尘,你跟傅同志明天什么时候走?我明天正好也要去县里一趟,咱们顺道也能搭个伴!”
“是要去县里看拖拉机吧?”江尘抬眼瞅见龙丽帆,笑了笑,也没有隐瞒:“下午我们几个蹲墙角,正好听见李书记跟你说东湾村要买新拖拉机的事儿。”
闻言龙丽帆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声,轻轻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去看车。买车对村子毕竟是大事,总要亲自过眼!”
江尘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提议:“帆姐,不如明天我跟老傅一块儿去看看?我跟老傅在部队,虽然不是专门修机械的,但天天跟汽车装甲车打交道,摸得多了,机器有没有毛病,我们上去试一圈就能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总能帮你把把关。”
江尘这话正好说到了龙丽帆的心坎里,她当下眼睛都亮了,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欣喜:“那可太好了!”
她刚才开口问时间,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她在后世虽然会开车,甚至拖拉机她也能开。可挑车看车况这种事儿,她是真不懂啊!她总觉得市里的棉纺厂来得有些太过巧合,她不能多点心思。
虽说如今的东湾村有钱了,那也不能那么糟啊!要是带回一台毛病车,那可对不起全村老小的期待。
当然,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她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没想到江尘主动提了出来,这可不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龙丽帆笑意盈盈拿过一旁的酒瓶给江尘倒了一杯酒以示感谢。
晚风卷着酒香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混着满院的笑声,飘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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