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启安帝听完他的话,也没急着表态,只是拿着那些纸张和折子看了又看。
许久后,他才沉着声问:“你们能查到这些,想必也大致猜到了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可你这折子上半句不谈,是不确定,还是不敢说?”
“二者皆有。”
宁绝直言道:“陛下明鉴,没有确凿实证之前,臣不敢随便指证,因而请陛下准许细查,无论多久,臣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他要的只是时间,如果不是启安帝想让钱小文顶罪,他也用不着这么匆匆忙忙,把查了一半的东西递上来。
虽然折子上的东西足够说明这案子并非简单的凶杀,照常理,挖了这么多东西,不管怎么样,启安帝也该让他继续查下去。
可是,君心难测,宁绝猜不透这个帝王的时刻所想。
正如现下,启安帝沉着脸思考了最久,最后竟是摇头:“说了给你三日,便只有三日,君无戏言,出令不改。”
“陛下……”
宁绝瞪大了眼睛,难得诧异:“这事儿可牵扯到逃赋贩私,朝臣勾连,您……”
“朕也没说要放过他们。”启安帝打断他的话,说:“不过,这件事不能由你来查,宁卿,你与老四的关系,是否走得过于近了些?”
话锋突变,一下子将矛头调转了方向。
宁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急忙遮掩表情:“回陛下,四殿下奉命过问祁监正一案,臣参与其中,少不得跟他来往,但仅为查证议案,并无多余交情。”
他嘴巧,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启安帝面露审视,显然是不信:“老四爱才,遇到你这种人,他不可能放过。”
宁绝哑口,确实,见面不过三次,安崇邺就想着把他拐进府做幕僚了。
回忆简短而逝,宁绝垂头,表忠心道:“臣是陛下的人,臣记得住。”
旁人拉拢是旁人的事,只要他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在替谁做事就行。
这话说得很漂亮,坦然又坚决的语气,换做别人肯定会信,但……眼前的是启安帝,是一国之君。
他从小养在深宫,周围尽是表里不一,做了皇帝后,更是看多了朝堂上的阳奉阴违,哪些人是假仁假义,哪些人说的是肺腑之言,他如明镜一般,随便一眼就能分辨。
所以,就算宁绝说得诚恳,也确实没有虚情假意的欺瞒,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避讳忐忑,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老四有能力,你就算跟着他也不亏。”
他突然笑道:“你这样的人才,本就少不了被人拉拢,与其跟着个有野心没能力的,还不如跟着老四。”
“陛下……”
宁绝想说点什么,可启安帝抬手制止了。
“宁绝,你的品性和才能朕都知道,也正是如此,朕才会予你重任,破格提拔,你年轻优秀,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纠正的,国本之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及之处,便会弄巧成拙,反遭其噬。”
他叹了口气 将折子放到一旁:“凡事缓行,钉子要一颗一颗的拔,太急躁,伤了根本才是不值得。”
到底是怕伤了根本,还是怕牵连到想保的人?
说得冠冕堂皇,可宁绝不是傻子,国家之大,怎会因为清除几只害虫就动摇国本?
心有不忿,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劝道:“陛下,此次已经打草惊蛇,若不能迅速整治,待他们反应过来,再想动手便迟了。”
“从边疆到京都,一路多少城,多少涉事官员,一旦清扫,朝中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你想过吗?”
“不过是劀肉之痛,忍一时便过去了。”
“若不止劀肉,还得剜骨呢?”
启安帝稍稍不悦:“从边疆到京都,层层关隘,边境入关口查不查?负责关赋巡查审核的官员查不查?未经核实的东西售入各城,各大城防知府查不查?各地布政司,京都市舶司、发运司、少府监、市买司以及户部众员,粗略算上百余号人,他们查不查?”
内外官员相互通气,查是伤筋动骨,不查又如食败秽,叫人恶心至极。
启安帝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可宁绝看着,却只觉得很假。
忍着不满,他继续道:“陛下有心整治,只需??其魁首,以慑群党,用不着那么麻烦。”
“魁首是谁?群党又是谁?”
启安帝下睨的目光冷下来:“你这般急迫,想让朕惩治的又是谁?”
瞬间,殿中气氛降下十度,帝王微微的愠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浑身紧绷,屏息敛声,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袅袅檀香凝滞在空气中,宁绝知道,是自己三番五次的反驳惹恼了他,可有些话咽不下去,他忙活了这么些天,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让真相浮出水面一点点,凭什么就因为他的顾虑和迟疑,就全压下去了。
不甘心,为自己不甘,也为死去的祁颂不甘。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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