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已经接到通知,但当他听说最高督导组,而且还是秘密进驻时,仍然感到无比吃惊,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沉寂了十六年的坚冰,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那些被压下去的罪恶,可能终于要被凿开一道缝隙,可能终于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雪,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急切,语气急促而沉重:“消息可靠吗?你从哪里听说的?可不能乱开玩笑!”
“可靠!绝对可靠!”
陈雪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她用力点头,说:“是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同学,现在在省里的机关单位工作,他…他偷偷告诉我的,再三叮嘱我,不能告诉别人,说这是机密。他说,这次督导组的规格很高,决心很大,就是冲着彻底清查雍州的旧案、清查那些藏得很深的黑恶势力和保护伞来的!他让我…让我来找您,说您…您当年,是唯一一个坚持认为我爸失踪有蹊跷、想要查下去,却被人压下来的警察。”
她的话没有说完,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当年,只有葛志刚,没有放弃她的父亲,没有敷衍这桩案子。
就在这时,窗外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的夜幕,一道惨白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办公室,也照亮了葛志刚棱角分明的侧脸。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响起,“轰隆——”,仿佛就炸在公安局的楼顶,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抖,办公室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几下,忽明忽暗。葛志刚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一丝久违的、压抑了十六年的激动,还有深埋在心底多年、沉甸甸的愧疚与不甘,像潮水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十六年前那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冬天,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疑虑,记忆的闸门,被这声惊雷、被眼前这个发黄的信封,猛然撞开,汹涌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2003年,12月。
雍州的冬天,湿冷刺骨,没有暖气的日子里,寒气像无形的藤蔓,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多月,把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下来,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湿气。
雍州一中操场的改建工程已近尾声,巨大的土坑被填平,水泥地基刚刚浇筑完毕,还带着未干的湿冷。
那时的葛志刚,还是个刚从基层派出所调到市局刑侦支队没两年的年轻刑警,二十多岁的年纪,眼里满是干劲,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对每一桩案子都拼尽全力,从不敷衍。
陈启明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和搭档老马趴在办公桌上,整理一起盗窃案的笔录,指尖还沾着笔墨的痕迹。
“一中那个陈老师?搞质检的那个陈启明?失踪了?”
老马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说:“啧,这节骨眼上失踪,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操场工程可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听说再过几天就要验收了,闹这么一出,麻烦大了。”
葛志刚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见过陈启明几次,都是在工地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说话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异常执拗,认死理,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就在失踪前几天,他还接到过群众举报,说陈启明因为操场地基的混凝土标号疑似不达标,和承包商赵广坤在工地上发生过激烈争吵,声音大得半个学校都能听见,陈启明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扬言,要去教育局、去建设局举报赵广坤,绝不姑息这种偷工减料的行为。
“马哥,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葛志刚翻看着刚拿到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指尖划过陈启明的名字,语气坚定,继续说:“陈启明最后出现的时间是前天晚上七点多,他跟他老婆说,要去工地再看看材料,确认一下混凝土的标号,然后就再没回家。他老婆哭着说,陈启明责任心极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丢下家里不管,尤其是那天晚上,他们女儿发着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他怎么可能不管女儿、自己跑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老马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拍了拍葛志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还有一丝无奈:“小葛啊,别想太多,也别太钻牛角尖。这年头,成年人失踪,十有八九是躲债、感情纠纷,要么就是自己觉得压力大,跑路了。先按程序查吧,明天一早,我们去走访一下他最后出现的工地,再问问他的同事、邻居,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第二天一早,葛志刚和老马就带着两个同事,去了雍州一中的工地。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工地变成了一片泥泞,脚下的泥土黏在鞋底,走一步滑一步,溅得裤腿上全是泥点。
工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看守材料的工人,蜷缩在角落里,围着一个小火炉取暖,看到他们进来,眼神躲闪,神色慌张,问起陈启明的声,都是摇着头,一脸茫然,异口同声地说“没见过”“不知道”,问答之间,语气僵硬,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包工头罗志忠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手里攥着一包好烟,快步迎了上来,一边往他们手里递烟,一边点头哈腰,说话滴水不漏,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葛警官,马警官,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喝杯热水暖暖身子。陈老师?前天晚上是来过一趟,在工地上转了转,看了看地基,然后就走了啊!我们哪敢拦他?他是工程质检员,我们还得听他的呢!至于他后来去哪了,我们是真不知道,您也知道,我们工人干完活就休息了,谁也没留意他的去向。葛警官,您看这工程,市里催得紧,耽误不起啊,再过几天就要验收了,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葛志刚没有接他递来的烟,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工棚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工棚角落的地面上——那里的泥土似乎有被刻意清理过的痕迹,虽然很淡,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但在一片泥泞的工棚里,依旧显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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