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莎那句轻飘飘的评价落地之后，整个暗河广场陷入了更长、更沉重的寂静。
这不是被震慑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侮辱之后憋着火的压抑。
几乎每一个能听懂人话的暗河居民，都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攥紧了拳头或咬紧了牙关。
那些被反剪双臂压在地上的年轻人更是涨红了脸，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刀子，狠狠地扎在闯入者的身上。
但岳老没有动，所以他们也没有动。
岳峙渊仍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因为她那句居高临下的评价而涨红脸，也没有因为满地伤员和狼藉而失态咆哮。
他默默地看着她，等待那些盾牌分开、脚步声停歇之后，终于上浮到空气表层的那个应该被回答的问题，得到它应得的答复。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曼莎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越过他的肩头，在稀疏的人群裂隙中来回打量了一圈这片地下聚居地真正的样貌。
那些透风漏雨的塑料棚、稀稀拉拉晾在铁线上的破布衣裳、一口因为刚才的冲击泼洒了大半、还在冒热气的菜汤锅，在锅沿旁还趴着一个吓得直哆嗦的半大孩子。
她挑了挑眉，收回视线，而后不紧不慢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位灰白头发的老人，轻轻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做得节奏刚好：既不会显得冒犯神经质的过度警觉，也没有轻慢到完全无视对方的威严。
她像是在打量一件陈列柜里有些年头的旧物，看着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哪一场展销会上打过的照面。
片刻之后，她唇边那抹弯弧度不变，出于礼貌地开口问道：“这位老先生看着有些眼熟，不知该怎么称呼？”
岳峙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以一种不怒自威的平稳声调，把这句回答直接转化为了另一个提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曼莎脸上的笑意不减，并没有被这句硬邦邦的、连名姓都不愿通报的挡箭牌撞出半分懊恼或尴尬，语气无比从容地回答：“这个么……还得感谢您身后那只不小心闯进大剧院核心区、甚至和我做了一笔交易的小猫。”
在场所有的目光在零点几秒的迟滞后，齐刷刷地转向了她手指的那个方向。
核桃站在原地，一瞬间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皮毛丢进了聚光灯下。
他张了张嘴，不是想要辩解什么，而是一种比话语更先涌上来的惊愕堵在了喉咙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一刻的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东西。
他的爪子在众人目光聚焦的重压下僵硬地抬起，探入藏在了自己其中一条尾巴内，直到爪尖碰到一张光滑坚硬的卡片边缘。
他将它抽了出来，正是那张由水晶夫人交予他用于打探情报的黑卡。
核桃握着那张黑卡，抬头望向曼莎。
他此时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迷茫，而是浮现出一股“你居然玩我？”的神色开口道：“……这张卡。”
曼莎的眉毛微微上扬，似乎对核桃此刻的反应很满意，就像老师看到自己点拨过的学生在最后一刻终于做出了正确答案。
于是乎，她说：“没错，在那张卡片的夹层内，加装了追踪模块与微型拾音器，启动条件设定为持卡者离开大剧院核心区后自动激活。
很高明的设计，尽管不算太精密，但确实很好用。
在我这里已经验证过很多轮次了，每一次的反馈都相当精确、及时、可靠……送出它的时候我其实还有一点舍不得，毕竟这么漂亮的玩具做完以后要交到别人手里，心里总是会惦念那么一下的。”
她说完那句时，尾调好似真的透露出了一股心疼的意味，尽管这对于她的收藏品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核桃怔怔地看着她，握着那张卡片的爪子不自觉地收紧力道。
“可恶！”
他猛地把那张黑卡朝脚下的碎石地面用力一掼，卡片撞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落进一小滩浑浊的积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毛发。
他抬起头，用带着稚气的受伤和愤怒的语调开口质问面前的女人：“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么叽！”
而这句话也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些暗河的居民投向他的目光更加复杂了——原来他真的是上面派来的。
水晶夫人则惊讶地开口：“信任？”
她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语速不快不慢地陈述道：“小家伙……你走进我的会客厅，拿到我的黑卡，听完我的条件，答应了我的交易——然后你转头就来了这里，一根消息都没有回传给我。”
“那你告诉我，事先违约的那一方是谁呢？”
核桃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确实答应了她的交易，却从未打算遵守。
可能他一开始确实想要遵守他的承诺，但这个念头却被他自以为是的正义而抛掷脑后。
但他从没有正视过这件事的重量，因为核桃站在自己的角度时总觉得自己的动机是干净的。
修复白笛、寻找通往天国的路、保护福仔、结束枯骸的灾难——比起水晶夫人那些冠冕堂皇却又暗含控制的说辞，自己当然是对的。
可这些话在这片满地狼藉之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说不出口了。
曼莎将他那短短一瞬的语塞与动摇尽收眼底，她并没有继续再往深里追击，只是移开目光，继续正视着站在原地保持沉默的老人，既像宣告又像致歉地一笑，语调仍同方才一样从容：“所以归根结底——因为它毁约在先，我才有机会站在您面前。”
她第一次正式地报上自己作为棋子的名号以示礼貌：
“曼莎，大剧院避难所临时协调委员会的代表人，这是我的名字。
现在，我回答了您的问题，应该有资本能换知老先生你的名字和身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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