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始终在心底向往这样一种毫无纷扰的田园生活:这里没有城市里交错缠绕的无效社交应酬。
没有职场上层层叠叠推不开的人情交集,连手机锁屏上攒了半屏未读的工作消息。
她此刻都提不起半分点开的兴致,那些带着催促感的红点在风里晃了晃,便被漫山的绿意悄然揉成了背景里毫无存在感的细碎光斑。
她此前无数次在深夜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时,对着出租屋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描摹过这幅图景。
直到真的踩在这片浸着草木香的土地上,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比不过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来得真切。
清润的山风悠悠掠过耳尖,风丝里混着野栀子刚绽开的清甜香气,还裹着路边青茅刚抽穗的清鲜气。
没有写字楼里循环冷气裹着打印机墨味的冷硬感,每一口呼吸都裹着软乎乎的松弛感,顺着鼻腔漫进肺腑,把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闷堵一点点揉散。
那股闷堵是连续三周跟进项目时攒下的沉淀物,是每次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争论声落在心口的薄茧。
她此前总以为要靠几杯冰美式的刺激才能勉强撑着消解,却没料到只是站在山脚下深深吸一口气,那些攒了许久的滞重感就先散了大半。
她蜷着腿坐在向阳的花岗石上,粗糙却晒得温热的石面贴着腿侧。
没有办公室皮椅总泛着冷意的塑胶质感,掌心里攒了好久的暖阳带着晒透草木的温度,慢慢从指缝的缝隙里漫出来,顺着小臂的线条缓缓淌到心口。
把从前那些赶方案到凌晨三点、裹着薄毯在办公室熬到眼酸,天没亮就爬起来赶早班机时,一点点攒在骨缝里的寒气,烘得半点不剩,连指尖都浸着暖融融的暖意。
她试着张开五指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细碎的金辉落在手背上,把从前敲键盘磨出的薄茧都衬得软和了几分。
连指节处因为长时间握鼠标留下的僵硬感,都在这慢慢流淌的暖意里舒展开来。
她随意扯过脚边那支半枯却仍带着点韧劲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尖轻轻蹭过脚踝,惹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连肩膀都跟着彻底松垮下来,再也不用维持着职场上时刻端着的得体姿态。
抬眼望去,远处蓬松的云影在铺得漫山遍野的绿坡上慢慢挪动,像谁拿着蘸了淡墨的画笔在深浅不一的翠色里轻轻扫过。
深绿的是连片的马尾松林,浅绿的是刚长到半人高的野生蕨类,中间还缀着星星点点的白,是散在坡上开得肆意的野雏菊。
望着这幅慢悠悠舒展的山野图景,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要在这里多待些日子的念头——不用再定连响三次的刺耳闹钟,不用对着表格算永远达不到顶的指标,不用在每个周一清晨想着这周要对接的十几份报表就心口发紧。
每天跟着山雀扑棱翅膀的鸣叫声自然起床,光着脚踩在铺了旧棉麻地毯的木板地上。
推开窗就能接住带着晨露的风,踩着清晨还带着凉意的露水去林子里转一圈,辨认叶尖滚圆的露珠和藏在草叶间顶着小伞的棕褐色小菌子。
偶尔还能撞见拖着蓬松尾巴的小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她几秒,又“噌”地一下钻进茂密的枝叶间没了踪影。
等到傍晚时分,就再回到这块晒了一天太阳的花岗石上坐着,等橘红色的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软长,连轮廓都浸着暖光。
她甚至能摸出兜里早上随手塞进来的半块麦饼,就着风慢慢啃完。
不用在意吃相是不是得体,不用赶着下一个会议的时间节点,连风擦过耳边的节奏都放得慢悠悠的。
那些曾在城市里把她缠得喘不过气的浮躁与焦虑,早跟着穿林而过的风卷着层层叠叠的叶浪,慢悠悠飘去了山的那头。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要融进这漫山晃荡的鲜活绿意里。
她此前总以为要完成所有待办清单上的事项才能彻底松口气,要拿下那个争了半年的项目指标才算得上暂时合格。
却在这一刻忽然发觉,所有缠绕着她的紧绷感,都不需要刻意去消解。
只要踩进这片山野的怀抱里,自然就有漫山的风、满鼻的花香和掌心攒着的暖阳,一点点把那些皱巴巴的情绪熨得平展舒展。
她往后轻轻靠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把眼睛闭上,听着远处溪水流过碎石的叮咚声,听着近处草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听着藏在林子里的斑鸠偶尔发出一两声圆润的鸣啼,整个人的筋骨都跟着彻底舒展开来。
没有需要立刻回复的消息,没有必须马上敲定的对接方案,此刻她只是坐在山野里的林青柠,不是办公室里随时保持高效的项目负责人。
她的时间终于不再被切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细碎区块,而是像眼前漫山遍野的绿,像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影。
像穿林而过从不着急赶路的风,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完整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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