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每一寸稳稳攥在掌心里的时光,她都打定了主意,要踩着风那毫无拖沓的轻捷节拍。
一头扎进漫山漫野裹着清润潮气的草木香里,认认真真、一步不落地跳完这支专属于自己,也从未被真正辜负的生命之舞。
一个被夏末的风裹着浅淡栀子香的傍晚,她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
指尖漫过藤条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凸起,忽然就和自己做下了这个郑重的约定。
此前的许多年里,她总习惯跟着旁人的脚步调整自己的节奏,学着旁人期待的样子迈步、转身,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要照着旁人的眼光校准。
可那些刻意对齐的舞步,总让她觉得脚底发飘,仿佛踩在一团被风托着的棉絮上,稍不留神就会失了重心。
直到后来那些沉在时光褶皱里的经历一层层铺开,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最该被认真对待的舞,从来都不是跳给旁人看的,而是顺着自己脉搏的跳动,踩着风掠过发梢的频率,落在铺满青草与落叶的土地上。
往后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实实在在流淌在指缝间、能被她稳稳攥住的时光碎片,她都不想再浪费半分。
她要光着脚踩过带着晨露的青草地,要让风掀起她的衣角时不用再刻意按住,要把漫山遍野裹着松针气、青草气、野花气的清润潮气全都吸进肺里。
让每一次呼吸都合着舞步的拍子,认认真真、一步不落地,把这支只属于她的生命之舞,跳得尽兴又透亮。
回望过去的来路,生命似乎总免不了留下被辜负的痕迹。
那些在春日树底下约好要同赴远路,却在入秋后没了音讯的半路约定。
堵在喉咙口辗转数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的迟来道歉。
还有无数个暗夜里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时,被现实的凉意揉碎成纸屑的半页理想。
都曾在她的生命肌理里,烙下过浅淡或深刻的褶皱。
那褶皱里裹着未干的潮气,每一次抬手拂过都能摸到细碎的凹凸感,像被雨水泡软又慢慢阴干的旧信纸。
她还记得二十岁那年的春末,和最好的朋友坐在巷口那棵开得满树雪白的泡桐树下。
两个人捧着刚买的橘子汽水碰了杯,约定好等毕业拿到第一笔工资,就一起攒钱去西南的古镇。
看漫山的油菜花海,在老茶馆里晒一下午的太阳,把所有攒了许久的少女心事全都慢慢说给对方听。
可后来毕业之后各自奔忙,起初还能隔着屏幕数着日子说要攒假期。
后来消息渐渐少了,等到入秋的某天她忽然想起那个约定时,对话框停留在对方说“最近太忙下次再说”的那句,之后就再也没了后续。
连带着当年泡桐花落在汽水罐上的香,都慢慢淡成了模糊的影子。
还有那次和最亲近的人争执,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已经悔了,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对不起”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可每次对着欲言又止的对话框、面对着对方转身时留下的背影,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说出口。
最后那点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歉意,就成了横在两人之间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更别提年少时在日记本里写了无数遍的理想——要成为能画出打动人心作品的插画师。
要背着画板走遍江南的小镇,可后来为了安稳的生活妥协,画板被塞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那些在暗夜里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没能迈出的脚步时,那些关于色彩和线条的梦,就被现实的凉意一点点揉碎,成了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完整模样的纸屑。
这些大大小小的、带着遗憾的辜负,就这么深深浅浅地印在了她的生命里,像一张被雨水淋透后又在通风处慢慢阴干的旧信纸。
纸面起了细微的毛边,褶皱里还藏着没散尽的潮气。
每次指尖抚过那片凹凸不平的纹路,都还能摸到当年那些未完成的情绪留下的余温。
她也曾在连绵雨季的山径边蹲下身,看着混杂着腐叶的泥浆一点点浸透鞋边的白帆布鞋,连脚踝都沾了凉丝丝的泥泞。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攒不起力气站起身,再也追不上风掠过山脊时轻快的脚步,只能就这么滞留在湿冷的泥地里,看着旁人的身影一一从视线里走远。
她把额头抵在沾了雨珠的膝盖上,连耳边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刺耳,只觉得所有往前迈的路径,都被漫上来的积水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连续下了整整一周的梅雨季,山径上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混着腐烂的落叶和脱落的松针,成了软乎乎的泥浆。
那天她抱着满肚子说不出的烦闷独自上山,没走多远就一脚踩进了泥潭里,混着腐叶的泥浆顺着鞋边的缝隙慢慢渗进去,把她刚刷干净的白帆布鞋浸成了浑浊的灰黄色。
凉丝丝的泥泞顺着脚踝的皮肤往上爬,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湿冷劲儿。
就像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日子一样:没能完成的工作方案、和许久未见的老友断了联系的失落、重新拿起画板却发现手生得连线条都画不直的挫败感,所有情绪在那个雨天缠成了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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