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晨雾裹着未散的硝烟,在匪寨的空地上凝结成霜。桃花蹲在沙盘前,指尖划过用细沙堆成的关帝庙轮廓,那里还留着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是小露昨夜用锅底灰撒的,用来标记粮仓的位置。
“狗旦的主力在镇西头的龙王庙,约莫有两百人,民团的枪大多是土造的,只有他的亲兵队有十杆汉阳造。”黑虎用烟杆敲着沙盘边缘,烟油滴在沙地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昨天跑掉的兵痞回去报信,说咱们只有几十人,他肯定以为能一举端了咱们的老巢。”
虎嫂端着碗姜汤进来,粗瓷碗在沙盘边重重一放,热气扑在桃花脸上,带着股辛辣的暖意:“我让春丫煮了二十个鸡蛋,等会儿让弟兄们揣着。去年跟柳家庄的地主火并,就是靠这鸡蛋顶了三天饿。”
桃花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鹰嘴崖,那里被她插了根红布条——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崖下的山道被她用石子堵死,只留了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路口藏着五个人,手里都握着削尖的木矛。
“黑虎叔,您确定要这么干?”小露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的平安村,那里插着根绿布条,代表着百姓藏身的地窖,“若是民团真往村里冲,咱们这点人怕是护不住。”
黑虎猛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惊人:“狗旦那老东西最贪,他知道咱们把粮食藏在鹰嘴崖,肯定会先去抢粮。平安村不过是他放的烟幕弹,想让咱们分兵。”他往地上啐了口烟渣,“当年他跟日本人抢地盘,就用这招骗得柳家庄的人丢了半条命。”
桃花突然抓起一把沙,撒在龙王庙和鹰嘴崖之间的峡谷里:“这里才是关键。”她用手指划出条蜿蜒的曲线,“这道峡谷叫一线天,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两侧都是悬崖,咱们只要在上面滚石头,就能把他们困在里面。”
独眼龙从外面进来,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桃花姑娘说得对!我昨天去探路,见峡谷里堆着不少枯木,若是点把火,保管把狗旦的人烧得哭爹喊娘!”
“不行。”桃花立刻摇头,“枯木烧起来烟太大,会把日本人引来的。上个月柳树沟就是因为烟火太大,被鬼子当成了靶子,全村人没跑出来几个。”
黑虎赞许地点点头:“这丫头想得周全。就用石头,省着点力气,等他们钻进来再动手。”他把烟杆往腰里一插,从墙角拎起杆鸟铳,“我带三十人去一线天,虎嫂守寨,桃花和小露……”
“我们去平安村。”桃花接过话头,指尖在绿布条上轻轻一点,“狗旦就算不真打,也会派小股人去骚扰,乡亲们吓坏了,得有人去安抚。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回去看看爹娘。”
黑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牛皮袋扔过来:“这里面是二十发子弹,省着用。若是遇着事,就往鹰嘴崖跑,我让栓柱在崖顶放哨,见着信号就放绳索。”
晨光爬上寨墙时,桃花和小露已经带着五个弟兄下了山。霜气打湿了裤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怕惊动了沉睡的山林。路过关帝庙时,还能闻到焦糊味,断墙残垣间散落着烧焦的麻袋片,几只乌鸦在瓦砾堆上啄食,被小露一石头惊得飞起来,“呱呱”叫着冲向天空。
“你看那是什么?”小露突然拽住桃花的胳膊,指向庙门口的石狮子。狮子嘴里卡着个布团,露出半截红绸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桃花走过去,小心地掏出布团——是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刺绣的人绣的。她认得这手帕,是平安村的春杏姑娘绣的,那姑娘去年被狗旦抢走,后来听说病死在他的后院了。
手帕里裹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狗旦今夜要烧村,亲兵队藏在老槐树下。”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末尾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杏”字。
桃花的手指猛地攥紧,手帕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她想起春杏姑娘总爱在老槐树下绣花,说等嫁了人,就把并蒂莲绣在新被褥上。原来她没病死,是在给他们报信。
“狗日的狗旦!”小露一拳砸在石狮子上,指关节渗出血来,“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别冲动。”桃花拉住他,指尖冰凉,“春杏冒着性命送消息,不是让咱们去拼命的。她肯定是想让咱们带乡亲们走。”她将纸条塞进怀里,手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咱们得快点去平安村,让李木匠把地道再挖宽些,能让老弱妇孺都钻进去。”
平安村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捡落在地上的槐角,看见桃花,都愣了一下,随即欢呼着围上来。“桃花姐!”最小的那个孩子举着颗红透的山楂,往她手里塞,“我娘说这能开胃,你瘦了好多。”
桃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刚要说话,就见李木匠从杂货铺里探出头,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跟着走进铺子里,爹正蹲在柜台后编竹筐,看见她,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娘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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