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平安村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桃花蹲在溶洞入口的灌木丛后,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槐树叶——是从老槐树下捡的,叶缘还带着烟火的温度,让她想起春杏倒在火光里的最后一眼,那双眼睛亮得像要把黑夜烧穿。
“狗旦的人撤了。”小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股草木的腥气。他刚从村子里探回来,裤脚沾着黑黢黢的泥,那是被火烧过的焦土,“亲兵队死了七个,剩下的跟着刀疤脸往龙王庙跑了,说是要请日本人来帮忙。”
桃花的指尖猛地收紧,槐树叶的碎渣扎进皮肉里。她早料到狗旦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他敢真的引狼入室。去年冬天,日本人在柳树沟杀了三十多口人,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那股血腥味,半年了还飘在风里。
“得去告诉黑虎。”桃花站起身,灌木丛的尖刺勾住了她的衣角,拉出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里衣——是娘昨夜在溶洞里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得不透风。
溶洞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王大娘在哭。她的杂货铺被烧了,藏在床板下的半袋小米也成了灰烬,此刻正抱着个烧焦的木匣子发抖,里面是她儿子的牌位。李木匠蹲在一旁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桃花姐,咱们真要跟日本人打?”春丫抱着个破布娃娃,那是她从火里抢出来的,娃娃的胳膊已经烧没了一只。她的声音发颤,去年她爹娘就是死在日本人的枪下,尸骨至今还埋在柳树沟的乱葬岗。
桃花摸了摸春丫的头,指尖触到她扎得歪歪扭扭的辫子。这丫头才十三,本该是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却已经跟着他们钻了半个月的山洞。“不打,咱们就只能像春杏那样,死在他们的枪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爹突然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举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鸟铳,枪托往地上一顿:“我跟他们拼了!我儿子当年就是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仇我得报!”
“对!拼了!”几个年轻的后生纷纷响应,他们大多是家里遭过日本人祸害的,眼里都燃着怒火。
桃花按住爹的胳膊,鸟铳的木头枪托被他攥得发烫:“爹,硬拼不行。日本人有大炮,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她转向李木匠,“大叔,您知道去龙王庙的近路吗?咱们得赶在日本人来之前,给黑虎报信。”
李木匠磕了磕烟锅:“有是有,得穿过后山的鬼谷,那里常年不见太阳,石头上都长着青苔,滑得很。上个月有个采药的掉下去,到现在还没捞上来尸首。”
“就走那条路。”桃花没有丝毫犹豫,“小露,你带三个弟兄跟我走,让虎嫂带着乡亲们往鹰嘴崖深处挪,越隐蔽越好。”
临行前,娘往她怀里塞了个布包,打开是四个烤红薯,用桐叶包着,还热乎着。“路上垫垫肚子。”娘的手在发抖,却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活着回来,娘还等着给你绣嫁妆呢。”
桃花把红薯塞进怀里,热流顺着心口往下淌。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娘发红的眼眶,更怕自己迈不开脚。溶洞外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飘,像春杏那条没绣完的帕子。
鬼谷的路比李木匠说的还要难走。两侧的崖壁直上直下,像被巨斧劈开的,月光只能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脚下的石头长满了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打滑,小露在前头开路,手里拿着根长棍,探着虚实往前走。
“小心!”桃花突然拉住身边的后生,他脚下滑了一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边,下面是黑黢黢的深谷,只能听到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后生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他叫石头,是平安村最胆小的孩子,爹娘死在日本人手里后,就跟着李木匠学做木匠活,手里的刨子用得比枪顺。
“起来。”桃花把他拉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红薯,“咬一口,就不害怕了。”
石头咬了一大口,红薯的甜混着眼泪的咸,竟真的镇定了些。“桃花姐,咱们能赢吗?”他的声音还有点抖。
桃花望着头顶的月光,那里正好有只夜鹰掠过,翅膀划破夜空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咱们得打。你想想,要是咱们输了,春丫,王大娘,还有你未过门的媳妇,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
石头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从怀里掏出把木工凿,是李木匠给的,磨得锋利无比:“我跟他们拼了!”
走出鬼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龙王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庙门口的旗杆上,狗旦的黄旗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条丧家犬。
“有动静。”小露突然停下脚步,示意大家蹲下。庙墙后闪过几个穿黄军装的身影,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是日本人来了,看样子来了不止一个小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