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姑射山,地气是慢慢往上冒的。草芽子顶破冻土,嫩黄嫩黄的,药田埂上的荠菜蹿得飞快,转眼就铺了层绿。林月娥蹲在地里,手指轻轻抚过天麻的叶片,绒毛蹭着掌心,痒痒的。
这畦天麻是她的指望。去年冬天秀莲走后,她把那半亩药田翻了三遍,又从镇上药材铺讨来新的菌种,小心翼翼地种下。掌柜的说了,这天麻得养足八个月,能卖上价,够她还了队里欠的那点钱,还能余点给陈青山扯件新褂子。
陈青山这些日子总往她这儿跑,说是“帮着看看药材长势”。其实药田的活计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可他来了,她也没撵。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烟袋锅明灭着,她薅草,两人不说话,也不觉得闷。风过处,药草的清气混着烟草味,倒也平和。
“这天麻得搭个棚子,怕晒。”陈青山磕了磕烟灰,指着日头,“过几日我给你砍几根竹子来。”
“不用,我自己能行。”林月娥头也不抬,手里的小薅锄正挑着一棵蒲公英,“你那胳膊刚好,别累着。”
他胳膊上的伤是前几日扛石头时抻着的,现在还贴着她给换的草药。她声音低,像怕惊着地里的苗。
陈青山没再争,只是看着她的发顶。她头发梳得齐整,用根木簪别着,鬓角有根碎发垂下来,随着薅草的动作轻轻晃。他想起秀莲在世时,总说月娥的头发好,又黑又亮,像姑射山涧的水。
日头偏西时,陈青山才扛起锄头往回走。路过晒谷场,见二狗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捏着根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月娥的药田,嘴角挂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看啥呢?”陈青山停下脚,声音沉了沉。
二狗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啥,看月娥婶子的天麻长得好。”他眼珠转了转,“青山哥,听说这天麻金贵得很?”
“跟你有啥关系。”陈青山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二狗那眼神,他瞧着不舒坦,像狼盯上了肉。
夜里,月娥做了个梦,梦见天麻田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她急得直哭,伸手去抓,却抓了把空。惊醒时,窗纸泛着鱼肚白,她摸了摸心口,还在突突跳。
披衣起来,院门外的鸡刚叫头遍。她想了想,还是扛起锄头往药田走。夜露重,鞋底子沾着泥,踩在田埂上发沉。远远看见药田那边有个黑影在动,手里还拿着把铁锹,正往麻袋里装着什么。
“谁!”月娥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子劲。
那黑影吓了一跳,麻袋“咚”地掉在地上,天麻滚了一地。借着月光,月娥看清了,是二狗。
“二狗!你干啥!”月娥冲过去,想夺他手里的铁锹。
二狗急了,一把推开她:“关你屁事!这药田以前是我家的!”他说着,扛起麻袋就想跑。
“放下!”陈青山的声音从身后炸响,像半空劈了个雷。他不知啥时候来的,手里攥着根扁担,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狗吓得腿一软,麻袋掉在地上。“青山哥,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用得着偷?”陈青山一步步逼近,“前几日族长刚罚了你,你还敢犯浑!”
二狗被他逼得急了,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陈青山身上砸:“你少管闲事!你跟这寡妇不清不楚,还想护着她?”
石头砸在陈青山胳膊上,他闷哼一声,也不躲,抡起扁担就朝二狗腿上抽去。二狗“哎哟”一声趴在地上,陈青山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告诉你二狗,月娥妹子的东西,你也敢动?”他眼神里的狠劲,是月娥从没见过的。
“青山哥!别打了!”月娥跑过来拉住他,“先看看天麻。”
陈青山这才松了手,二狗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陈青山想追,被月娥死死拉住:“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蹲在地里,借着月光数天麻。被挖走了小半畦,剩下的也被踩得七零八落。月娥看着心疼,眼圈红了,却没哭,只是默默地把踩倒的苗扶起来。
“都怪我,没看好。”陈青山的声音里满是懊恼,他抬手想摸月娥的头,又缩了回去。
“不怪你。”月娥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她瞥见陈青山的胳膊,刚才被石头砸中的地方,血正从布衫里渗出来,红得刺眼,“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陈青山想遮掩,却被月娥拉住手腕。她的手很软,带着点药草的清香,按住他胳膊时,指尖微微发颤。
“回屋,我给你包扎。”月娥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家走。
屋里的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陈青山胳膊上,伤口比想象中深,皮肉翻着,沾着泥。月娥拿出药箱,里面是她常备的金疮药和布条。
“有点疼,你忍着点。”她用温水洗去伤口上的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陈青山“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嘴角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忽然觉得,这点疼不算啥,甚至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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