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二月,谢肉节的薄饼香气刚在木屋间飘散,一种无声的侵蚀便已悄然降临。起初只是收音机里沙沙的杂音,像冻僵的指骨在敲打铁皮屋顶;接着,每户人家那笨重的“红宝石”牌电视机屏幕开始渗出诡异的雪花,雪花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动。人们并未在意——在波德戈罗德纳亚,生活的重负早已磨钝了神经,谁会为几块闪烁的玻璃屏皱眉?
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是镇上唯一的中学文学教师。他每日踏着没膝的积雪去学校,鼻尖冻得发红,却总在衣袋里揣着半块黑面包,预备分给路上遇见的流浪狗。他的妻子奥尔加在镇卫生所当护士,手指因消毒水浸泡而泛白,却仍会为儿子安德烈烤出蜂蜜香气的谢肉节薄饼。安德烈刚满十岁,喜欢用桦树皮折小船,放进结冰的卢扎河裂缝里,看它们载着蜡烛漂流而去。伊利亚家那台老旧的“红宝石”电视,平日只在周末播放些《等着我》寻亲节目或《山羊与狼》的滑稽动画,屏幕映着炉火与家人围坐的笑影,像一锅温热的罗宋汤,盛着平凡日子里的安稳。
直到那个暴风雪之夜。
风雪撕扯着木屋的窗棂,伊利亚一家刚吃完薄饼,电视屏幕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噪。雪花屏上浮现出扭曲的俄文字样:“镜面频道——只为你真实的眼泪与欢笑”。未等伊利亚起身拍打显像管,画面已清晰起来: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在水晶吊灯下互相撕扯头发,女人尖叫着“你连伏特加钱都买不起,还妄想拴住我?”;镜头切到阴暗地下室,穿军大衣的男人正用刀尖逼问同伴:“你妻子的金项链藏在哪里?”;最后是选美舞台,年轻女孩在镁光灯下晃动缀满假钻的裙摆,评委慢悠悠道:“没有卢布垫底的美貌,不过是一具空棺材。”
奥尔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攥紧围裙边角,指节发白:“伊利亚,你听见了吗?金项链……安德烈下月该换新靴子了。”烛光在她眼中投下摇晃的阴影,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伊利亚想握住妻子的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冰凉。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正攀着屋檐,将爪牙探入每扇透出电视蓝光的窗口。
“镜面频道”像瘟疫般在波德戈罗德纳亚蔓延开来。它总在深夜雪花屏的间隙幽灵般浮现,节目单令人毛骨悚然:《完美离婚指南》教导妻子如何转移丈夫的卢布储蓄;《影子交易》里间谍用亲吻传递情报,字幕赫然写着“爱是最高级的伪装”;最令人心悸的是《金雀儿》,少女们争相展示未婚夫送的假金链,主持人用蜜糖般的声音点评:“没有贵重信物的求婚,不如去森林里与熊跳舞。”镇上的空气开始变质。面包房老板娘柳德米拉当街扇了丈夫耳光:“你连《金雀儿》里乞丐都不如!”杂货铺的伊万诺夫突然清空货架,只摆满廉价伏特加,醉醺醺地对顾客说:“人生不过是一场间谍游戏,喝醉了才看得清谁在背后捅刀。”孩子们不再玩桦树皮小船,而是围在废弃锅炉房,用捡来的断梳子当“金项链”互相攀比,嘴里哼着改编童谣:“金卢布,亮晶晶,妈妈说没它不嫁人……”
伊利亚亲眼看见邻居谢尔盖的崩溃。那个总在院子里劈柴的高大男人,曾是镇上最恩爱的丈夫。但“镜面”播出《婚姻解剖课》那晚,他妻子娜塔莎突然将铁锅砸向墙壁:“你劈柴的手能劈开金库吗?”三天后,谢尔盖吊死在自家苹果树上。积雪压弯的枝条像垂死的手臂,托着他僵直的脚踝。葬礼上,娜塔莎没掉一滴泪,反而对围观者展示谢尔盖藏在床垫下的几枚硬币:“瞧,这就是他给我的全部遗产。”伊利亚在坟场角落呕吐起来,雪地里他看见一只乌鸦正啄食谢尔盖的遗照,相纸上的笑容被撕成碎片。
更诡异的变化在阴影里滋生。镇中心列宁像的雪堆清晨会呈现抓挠的指痕;老教堂的铜钟无风自动,发出丧钟般的闷响;最令人心悸的是电视雪花——当“镜面”信号中断时,细密的噪点中会浮现出半透明的人脸,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被抹去的祷词。伊利亚发现安德烈夜半蜷缩在沙发前,对着空白屏幕喃喃重复节目台词:“没有钱的心跳,不过是烂肉在腐烂……”孩子眼白上爬着蛛网般的红丝。
“是邪灵附了身。”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伊利亚身后响起。神父瓦西里不知何时站在了木屋门口,黑袍上沾满雪粒,像披着星夜。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是波德戈罗德纳亚最后的东正教神职人员,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紧握着黄铜十字架,十字架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我年轻时在诺夫哥罗德修道院见过类似事。一九三七年,秘密警察烧毁教堂壁画,魔鬼便趁虚而入……”瓦西里神父的呼吸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电视屏幕是它们的新圣像。那些离婚、背叛、贪婪的戏码——是恶魔的弥撒,用人心当祭品。”
伊利亚浑身发冷:“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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