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胡思韦返回来了,鞋子上沾着干草屑和夜露。
“书记,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牛棚是村支书高笑书家的。高笑书,是高笑泉的堂兄。”
凌晨的目光在暗下来的山坳里顿了一瞬。
堂兄,村支书——这两重身份叠在一起,让藏在稻草堆里的那两副棺材,忽然有了主人的名字。
“人呢?”
“在高家老宅那边帮着张罗丧事,今晚守夜。”
凌晨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牛棚前,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那堆被拨开的稻草,稻草深处露出两副棺材的轮廓,像两只沉在水底的眼睛。
牛棚里的老黄牛又“哞”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哑,像替谁叹着一口气。
凌晨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大半个月,先是文联那场风波,再是这场更诡异的舆论战,他像个消防员,哪里冒烟就往哪里冲,火还没扑完,烟又起了。
他一个分管新闻宣传和舆情的副部长,如今倒活成了整座城市的“灭火器”。
他把这桩心事咽下去,带上胡思韦和顾恒,往高家老宅走。
高家老宅门前,灵堂前的白幡在夜风里翻卷。
请来的乐队主唱大姐,满脸笑容地居然唱起了《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歌声传到凌晨耳中,听起来总是怪怪的,别说有多别扭!
高笑书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四方桌上,就着一盏白炽灯,一张张数着记账的礼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凌晨白天来过,忙站起身,神色里三分疲惫,七分戒备。
“领导,您还没走呢?”
“走不了。”凌晨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书记,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你家牛棚二楼,藏着两副棺材。”
高笑书的脸色在灯下僵了一僵,随即苦笑:“我就知道,瞒不过眼尖的人。那是我爹我娘的寿材。”
他放下礼单,从怀里摸出烟,递给凌晨,凌晨摆手,他便自己点上一支,火光在夜里明明灭灭。
“喜棺,是十多年前我爹满六十那年备的。我们乡下讲究,人过了六十,就得把后事备上,心里才踏实。可老人家命硬,一备就是十多年,那漆都斑驳了。”
他吐出一口烟,“至于那副白茬的,是我娘今年春上摔了一跤,差点没缓过来,我赶紧托人定了木料,连夜赶出来的。还没上漆——乡下的规矩,白茬先放着,等入土前再漆,也不算亏待老人。”
“你爹的喜棺十多年就搁在那儿,那你娘的喜棺为什么今年才准备呀?”凌晨皱了下眉头,“高局长连这个风俗都不懂吗?非要等老人走了,才连夜再赶一副新的?”凌晨问。
高笑书夹烟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道:“寿材这东西,各家备各家的。我娘不肯土葬,所以就没有准备。我爹的喜棺,是给我爹留的,给了外人,自家老人心里犯堵,这道理到哪儿都讲不过去。再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那堂弟,家里头是真没备。他娘走时是在城里医院,直接拉回来不吉利,乡下人有这个忌讳。最后还是火化后才拉回村里下葬的。
如今,他爹也走得急,又是这么个走法,亲戚们七手八脚,也只能连夜现赶。棺材板是新刨的,漆是赶工刷的,就图个人死入土,别让老爷子在那边晾着。”
一句“家里头是真没备”,让凌晨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他默了默,又问:“高局长的父母不喜土葬……思想倒蛮超前的啊!”
高笑书没接话,只拿烟头在地上摁了摁,火星子一明一灭,像要把什么话也一起摁熄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领导,我跟您说实话。我堂弟,是我们村头一个大学生。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硬是土里刨食,把几亩薄田种出了花来,一口一口省出来供他读的书。
他当上教育局长这些年,村里人不是没动过心思——找他要个教师指标、塞个把人进学校,都让他挡回来了。
他爹在村里,从来没沾过他一点光。有一回他拉回来两袋米面,说是单位发的,送到他爹屋里,他爹转手就分给了村东头两个孤寡老人,说‘我儿是给公家当官,这东西咱不能白拿,受之有愧’。”
凌晨心里一沉:“高老爷子很有个性啊!”
“他爹犟。”高笑书的声音更低了,“我劝他爹去城里跟着享福,老爷子把烟袋往门框上一磕:‘我儿是给公家当官,不是给我当孝子。我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走也要走在这儿。’——您听听,这是贪官他爹能说出来的话吗?”
高笑书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可到头来,真走在这儿了。死在镇上卫生院的硬板床上,咽气前喊的还是我堂弟的小名,一声一声,喊得村里人都听不下去。可我堂弟——”
他喉头滚了滚,“我堂弟现在被关着,连他爹最后一眼都没见着。出殡的日子,都是亲戚们定的,怕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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