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白幡哗啦啦响了一阵。
凌晨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的舆论战。
那阵子,也是满城风雨,也是证据环环相扣,也是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身败名裂。
如果不是他硬撑着一口气,把汪晓富、朱祺祥那盘棋反手掀了,此刻坐在这里数礼单的,怕就不是高笑书,而是他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太清楚这种滋味了:被架上火堆的滋味。火是别人添的柴,刀是别人递的,连围观的人都早早备好了鼓掌的手。
一个举报里说“贪了近千万”的局长,老家穷成这样,爹死了连口像样的寿材都现赶,钱能藏到哪儿去?除非——这钱,压根就不在高笑泉手里。
可他随即又狠狠压住这个念头。
他自己被冤枉过,所以更该提防“看谁都像冤”的毛病。
真贪的人,最擅长装清廉;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穷相,有时候越是演给人看的。
“小韦,”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你说,这九百多万的窟窿,它到底放在哪儿?”
胡思韦摇摇头。
顾恒站在门口,也沉默着。
凌晨的目光又落回那两副藏在稻草里的寿材上。
喜棺,白茬棺,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寻常物事,藏起来,也只是怕招眼、怕老人心里犯堵的寻常心思。
他原以为稻草堆里藏着这桩案子最大的秘密,如今揭开来,却只是一户庄稼人的体面与孝心。
可正因如此,那副摆在明处的、连夜赶制的新棺,反倒更扎眼了——它像一块遮羞布,遮的却不是死人的脸,而是活人的穷。
他正出神,村口方向忽然亮起两束车灯,明晃晃地刺破夜色。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近,在高家老宅前停下。
车门开处,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颧骨很高,最扎眼的是那一头白发——白炽灯下,白得几乎刺目,像是这一头青丝,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熬白的。
来人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神情肃穆。
高笑书脸色一变:“这又是……”
“中兴区纪委的。”凌晨认出那人胸口的党徽,缓缓道,“那位是区纪委副书记,马郁昌。”
马郁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凌晨。
他在车前站定,隔着半尺暮色与凌晨对视,片刻,才上前一步,伸出手:“凌晨部长,巧了。”
“不巧。”凌晨握住他的手,只觉那手凉得像块铁,“马书记是来搜家的?”
“奉命办事。”马郁昌松开手,语气平平,“凌晨部长这么晚还蹲在这山沟里,才是稀罕事。”
“我也是奉命办事。”凌晨笑了笑,“奉的是自己的命。”
马郁昌没接话。
他带着人进了高家老宅,向高笑书说明来意,客气而公事公办。
高笑书脸色铁青,却也只能陪着,把堂弟老家的钥匙、礼单账本,一样样翻出来,摊在灯下。
凌晨没有走。
他站在晒谷场边,看着纪检干部进进出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搜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翻箱倒柜,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最后,马郁昌从老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不过几卷旧书、几件旧衣、一本存折。
存折翻开,余额三千七百块。
马郁昌把存折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地上被翻乱的纸钱一张张捡起来,拢成一摞,放进灵堂前的火盆里。
“这是高局长的父亲。”他像是说给凌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死为大,别惊扰了老人家。”
凌晨心头一热。
他走过去,在马郁昌身边蹲下:“马书记,搜出什么了?”
“跟你白天看到的差不多。”马郁昌直起身,弹了弹膝盖上的灰,“钱,一分没有。老家是这样,他城里的家也是这样——二十来万,满打满算,跟那‘近千万’差着九百多万的窟窿。”
“教育局呢?”
“教育局,我找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马郁昌的声音里透出久违的疲惫,“基建采购,账目清清楚楚,全走‘三重一大’集体决策;教师调动,一年到头没几笔,每笔都有公示;职称评审,他年年把名额让给一线教师,自己填‘合格’填了十几年。
局里有个快退休的老股长,跟我说起一件事——前年评职称,高局长把他自己老婆的名额硬是让了出来,那年轻老师评上了,他老婆倒落了个‘带病坚持工作’的笑话。
老股长说:‘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这样的局长要真是贪官,那全天下就没好官了。’”
马郁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凌晨部长,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一个让全系统都说‘好人’的局长,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喊打的贪官;一个被举报贪了近千万的局长,我们翻遍了他老家和他家,连一分赃款都找不出来。
你说,是他人太会藏,还是……”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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