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什么?”凌晨追问。
马郁昌沉默良久,才道:“还是这桩案子本身,就有点不对劲。”
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点疲惫忽然收了,露出一丝老纪检特有的锐利。
他今年五十一,干了二十七年纪检,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贪官没见过?
真贪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外头穷、里头也穷不住——房子不敢买好的,可保险柜、理财户、直系亲友的存折,总会露出马脚。
唯独这一桩,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贪官的家。
“彭学韬那封举报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马郁昌压低声音,“转账截图附了十几张,收款人名字各不相同,开户行天南海北,时间跨度近十年,每一笔都恰好卡在基建、调动、职称的节骨眼上。
凌晨部长,您说,一个被人‘霸占’了妻子的丈夫,气急之下连夜写举报信,能写出这么齐整、这么工整、这么滴水不漏的一本账吗?”
凌晨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那条视频——深夜高速,一个“恰好路过”的群众,把车内一举一动拍得毫厘不差,火速上传,一夜之间冲上热搜第一。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马书记。”凌晨的声音低下来,“我在文联那摊子事,您应该也听过。”
马郁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阵子,也有人给我编排了一本‘账’,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凌晨说,“后来我才明白,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账,越是有人先替你打算好了。真贪的人,账是乱的、怕人的;只有设局的人,才会把故事编得这么圆。”
“钱,到底在哪儿?”马郁昌冉冉自语。
夜风里,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身边丢满了一地的烟头。
白幡在身后翻卷,山村的灯火在山坳里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两人正聊着,马郁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脸色渐渐沉下去。
“怎么了?”凌晨问。
“江玫荇的律师递了话。”马郁昌挂断电话,声音发涩。
“她改口了。说当晚是喝多了酒,糊里糊涂上了车,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彭学韬替她写的那份‘被胁迫’的证词,她说是被丈夫逼着按的手印。”
凌晨的瞳孔微缩。
“她这一改口,视频里的‘丑闻’,就只剩下一场酒后失态;彭学韬那份‘敛财近千万’的举报,就少了一个最有力的证人。”
马郁昌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九百多万的窟窿查无实据,唯一的证人又翻了供。凌晨部长,这案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晨懂。
这案子,已经僵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
墙后面,要么是一个藏得比谁都深的老狐狸,要么,是一只正在收网的蜘蛛,正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网里打转。
凌晨深吸一口气,望向高家老宅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灯下,高笑书还坐在那张破旧的四方桌上,一张张数着礼单,像一个守不住弟弟、也守不住体面的兄长。
他忽然想:钱到底在哪儿?九百多万,总得有个去处。它不在老家,不在城区的家,不在教育局办公室——那它,会不会从来就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马书记,”凌晨转过头,“我个人建议——”
“说。”
“你可以试着把彭学韬那十几张转账截图,一张一张,查到底。”
凌晨一字一顿,“看看到底是哪个‘大善人’,替高局长攒了这些年的账。”
马郁昌看着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高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有高家老宅门前灵堂的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像一枚钉在黑夜里的钉子,等着天亮,也等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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