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沈莫南不用上学,窝在屋里看了一上午的书。吃过午饭,她正趴在桌上做数学题,沈莫北推门进来了。
“二哥?”沈莫南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停住了,“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沈莫北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桌上那堆课本和练习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莫南脸上,“莫南,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沈莫南放下笔,双手托腮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年考不上大学,你打算干什么?”
沈莫南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她噘起嘴,很不高兴地说:“二哥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考不上?我摸底考试全校第三,冲刺班都选上了,老师说我考北大没问题!”
“我没说你考不上。”沈莫北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我是说‘如果’。万一明年的政策有变动,万一大学不招了,或者招生名额大大减少——你总得有个备选方案吧?”
“政策变动?”沈莫南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考大学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每年都招,怎么会说不招就不招?再说了,就算招生名额少了,我也是全校前三,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被刷下来吧?”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那种自信是十七岁才有的——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还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以为世界会按照她预想的轨道一直运转下去,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沈莫北看着她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刚进部队,也是这样——以为自己只要拼命训练,就能在部队里一直待下去,以为世界是公平的,付出就有回报。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多的是你拼了命也挡不住的风浪。
“莫南,”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即将被惊醒的孩子,“你听我说,二哥不是在打击你,也不是不相信你能考上大学。我是让你多给自己留一条路——万一大学上不了,轧钢厂技术科可以接收你当学徒,大哥在那边,爹在那边,我也能说上话,你先从学徒干起,边干边学,等将来形势好转了再考大学也不迟。”
“我不。”沈莫南腾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二哥,你凭什么说大学上不了?我辛辛苦苦念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考大学的!你现在让我进厂当学徒,那不是白念了吗?我不去!”
“莫南——”
“我不听!”沈莫南一把抓起桌上的课本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出了堂屋。她在院子里撞见了正在晾衣服的丁秋楠,连招呼都没打,低着头冲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丁秋楠端着洗衣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沈莫北,轻声问:“怎么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跟她说了说考大学的事。”沈莫北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让她考虑一下,万一明年大学上不了,进厂当个学徒,她跟我急了。”
丁秋楠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沈莫北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沈莫北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家人说“万一”,他说的每一个“万一”,都是他已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的推演。
“莫北,”她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明年的形势,会坏到什么程度?”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抽完了,烟头碾灭在门框旁边的青砖缝里,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按这个形式发展下去,高考会取消,大学会停招,今天是高三的,明年毕业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要下乡。”
丁秋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压低声音问:“那莫南怎么办?她才十七,真要下乡?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她留在城里?”
“办法我在想。”沈莫北说,“轧钢厂技术科那边,大哥已经去探口风了,但这事得她配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北大中文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莫北,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担忧。“莫北,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人说这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莫北摇了摇头,“爹刚升了八级工,大哥刚提了副科长,莫南正铆着劲要考大学,现在跟他们说什么‘风暴要来了’‘大学要停了’,谁会信?搞不好还会传出去,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望着院子里那架枯丝瓜藤,声音压低了些:“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趁着她还没毕业,提前把退路铺好。
等明年风向变了,她自然就明白我说的话了——到那时候再让她进厂,她就不会觉得委屈了,只是我怕时间不等人啊。”
丁秋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沈莫北冰凉的指尖,那只手很暖,像是要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他手指上接过来,替他分担一点。
屋里,沈莫南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没哭——她从小就不是爱哭的姑娘,跟男孩子打架磕破了膝盖都不哭,被老师批评了也不哭。
但此刻她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害怕。
她怕的不是考不上大学,她怕的是二哥说的那些话——二哥从来不会吓唬她,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她说想在院子里种向日葵,二哥说别种,这里阳光不够,她不听,非要种,结果葵花苗长到一尺高就黄了。
后来她学乖了,只要是二哥说的话,不管多不好听,她都先听着,听完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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