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波平心中叫苦不迭,可脚下却不敢不动。
李简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看似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铁钳子,捏得他半边肩膀都发麻,哪敢挣开?
只得苦着脸,领着李简绕过影壁墙,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里走。
这条小径比方才的甬道要窄些,两侧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摇曳的影。
竹丛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厢房,门窗半敞着,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从容,像是在聊什么家常,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深浅。
纪波平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李简一眼,低声道。
“高叔祖,就是这儿了。”
李简也不答话,只将那铜盆换了个手端着,另一只手在纪波平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口中道。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纪波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像是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李简端着铜盆,在门口站定,侧过头来朝身后不远处的海兰珠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就在此处等着,不必跟进去。
海兰珠会意,便停住了脚步,在廊下站定,微微垂着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院落布局。
李简在门口站定,也不敲门,只将那铜盆端端正正地托在手中,迈步便跨过了门槛。
屋里一共坐着四个人,三个坐在桌边的方凳上,一个倚在窗台边,正端着茶盏往外看风景。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看样子已经坐了一阵子了。
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端着铜盆的年轻道士笑嘻嘻地走进来,都是一愣。
为首那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其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打量了李简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些许不悦。
“你是哪支哪门的弟子当真不知礼数,见我等长辈在此,怎么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呢,亏你们还占着祖地分支,还真是没什么教养!”
李简也不恼,只是淡然一笑,“您恕罪,我这也是初来乍到,多有不熟,您且担量着,这水已到了,哪位要用哩!”
李简这话说得谦恭有礼,面上堆着笑,手里托着铜盆,像是个规规矩矩的小道士进来伺候的。
屋中四人听他这般说,那面色便缓和了些许。
为首那穿月白便服的年轻人重新坐回方凳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目光在李简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虽穿着道袍,却不似府中寻常弟子那般拘谨,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散漫随性,倒像是个常年在外跑动、不大守规矩的。
“你是这府中的弟子?”那年轻人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瞧着面生,我来了这几日,倒不曾见过你。”
李简将铜盆搁在桌角,顺手把袖口往上拢了拢,笑着答道,“我平日里多在府外走动,不大在府中值守,是以几位不曾见过。今早听闻有远客至,特来伺候。”
那年轻人听了这话,倒也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中年人努了努嘴,“三叔,你不是说要净手么?正好水来了。”
那中年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刚一伸手,不由得眉头紧皱紧,随的便是勃然大怒。
“你这厮当真是唬人,这水明明是用过的,我不是叫你等换来新水,与我等使用怎得拿来别人运过来的水与我来用!也不知这祖地是如何教养出你们这般没有礼数的东西!”
说着伸手便要将李简的手中的水盆掀翻。
李简见势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水盆往旁边一挪,飞起一脚,正中那中年道人的心口。
这一脚踹得又快又沉,那中年道人尚未反应过来,胸口便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窗边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盆水跟着泼了出去,温凉的水珠在空中散开,淋淋漓漓地洒了那年轻人一头一脸,连他身旁那灰袍道人的半边肩头也未能幸免。桌
上那壶茶被泼出的水溅得湿了半截,几碟点心也遭了殃,糖渍混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片黏腻的痕迹。
那年轻人被泼了个正着,手中的茶碗也失了手,叮当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两滚,碗沿磕在碟子边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李简,像是要从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找出一丝半毫的歉意来。
“你这厮!”那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三分,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才有的尖锐,“你可知我是何人?你竟敢…”
话未说完,李简便已经将那空铜盆往桌上一砸,冷声一喝。
“长辈在此焉有尔等竖子在此酣坐,且不与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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