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厅,田书ji在里面等您呢。”小赵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谢谢小赵。”祁同伟点了点头。“今天田书ji心情怎么样?”
小赵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还行。上午开了个内部的案情分析会,田书ji没发火。”
没发火就是好心情。在纪检系统混的人都知道,领导发不发火是判断局势的晴雨表。没发火说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发了火说明出了纰漏。
祁同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伸手推开了田国富办公室的门。
田国富的办公室不大,跟高育良那种恨不得把整面墙都装上书柜的排场比起来,这间办公室简直可以说是朴素。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字是田国富自己写的,笔力苍劲,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看材料时候特有的专注表情。手边放着一杯绿茶,茶汤已经泡得发白了,看样子是续了好几次水了。
“田书ji。”祁同伟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皮质有点硬,坐上去不太舒服。但祁同伟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田国富办公桌上那叠文件的厚度。目测有五六公分,应该是今天刚收到的材料。
田国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大概是看了一上午材料累的。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说了句”自己倒”。
祁同伟倒了一杯茶。茶壶里的茶是茉莉花茶,普通的散装茶叶,泡了很久了,味道有些发涩。他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在官场上喝茶是一门学问。领导给你倒茶是给你面子,你自己倒茶是给领导面子。田国富让他自己倒,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不需要客套的程度。这是好事。
祁同伟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和几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他没有急着递过去,而是先用手掌在信封上按了按,像是在给它做最后的定型。
“这是什么?”田国富端起茶杯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京州市财政的违规拨款材料。”祁同伟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去年大风厂改制的时候,市财政拨了八千万的安置补贴。其中有三千万过了欧阳菁名下的那家外贸公司,转了一圈去香港,再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设备采购款。”
田国富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停顿很有意思。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顿,而是一种大脑在高速运转时候的机械性停顿。就像一个正在走路的行人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路标,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欧阳菁?”田国富抬起眼看着祁同伟,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李达康的前妻?”
“是。”祁同伟点了点头。“不过李书ji估计不知道这件事。欧阳菁跟蔡成功很熟,大风厂那笔六千万的过桥资金,欧阳菁是在审批表上签过字的。”
田国富放下茶杯。他的动作很慢,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了那叠文件。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是实质性的,有重量的。祁同伟能听到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田国富看材料的速度不快。他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阅读者,而是那种逐字逐句咀嚼的审视者。每一页他都会看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数据。遇到关键数字的时候他还会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茶。
茶确实涩了。茉莉花茶泡久了之后那种苦涩的味道会盖过花香,喝起来有点像中药。但他不在意。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喝凉茶喝苦茶喝别人不愿意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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